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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珂不答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闻言,赵琼瞳孔骤缩,他暗自咬紧牙关,缓缓道:“你或许忘了,这里是建康,你的一举一动,朕早就一目了然。” 只一言,便将赵珂数月来的奔波劳碌付之一炬。他的所有努力,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一场丑态百出的闹剧罢了。 极短促的安静后,赵珂忽然仰首大笑起来,一声迭着一声,笑中有泪,泪中泣血。 他看出来了,赵琼的眼中有挽留,有痛惜,却毫无对君复的怀疑。这一刻,他竟不知是该怜悯他的愚蠢、还是该嫉妒他的天真。 但更可悲的是,他竟然万分感谢他,感谢他在自己生命的终点,依然保留了他对君复的侥幸。 听着这略显凄怆的笑声,赵琼不禁蹙起双眉,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就连质问的呼声也难掩苦涩:“五哥。” 赵珂缓缓直起身子,隔着数丈远以剑指他,神情也变得与往日全然不同,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眉宇间满是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精明:“你当真想知道幕后主使?还是想借我的口说出哪个人?” 言罢,他停了停,目光里透露出锋利的讥诮。 赵琼僵硬地接话:“你只需说出幕后主使便可,不必在此信口狡辩。” 赵珂眸色黯淡,高声回:“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这个人…我只能告诉你。” 闻言,云念归当即立在赵琼身前,众人亦是从这场变幻莫测的闹剧中清醒过来,纷纷劝阻道:“皇上不可!” 赵珂笑了笑:“如今我大势已去,强行脱困必定无法全身而退。你既许诺我性命无忧,我又怎么会自寻死路呢?你说是不是,十三弟?” 赵琼不假思索地只身上前,众人纷纷侧目、为他开出一条路,四下的兵士也不由握紧佩刀,随时饮刃待命。 这是赵珂第一次认真去看他。少年堪堪长到自己的肩侧,眉间稚气未脱,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一点像极了他们的父亲。 “你还真是信我啊……” 赵琼眼中隐忍不再,他迫切地想停下这场闹剧,够了!已经足够了! 这出戏,该到此为止了! 赵珂矮下身,附到他耳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闻言,赵琼神情剧变,下一瞬便被他一掌推出,锐利的剑光紧跟其后,紧接着,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随之响起,男人低促的闷哼声叫停了赵珂的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羽箭破光而来,还不待他有所应对,眼前便已被大片血色淹没。 那一瞬间,赵珂犹如失聪,身侧所有呼声离他而去,但他却可以清晰感知到众人的惊惶,尤其是赵琅的脸,恐惧,惊骇,痛苦,所有本不该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情绪一一交错闪现。 他看得很清楚,今夜的烛光格外明亮,梁柱上的红漆也分外鲜艳,湿润的水从眼眶流到他嘴边,他不自觉舔了舔,腥甜的味道顷刻拉回了他所有意识。 随之而来的,是钻入骨血的剧痛,他却来不及发出痛呼,一手捂着左眼,一手撇掉如有千斤重的凤阙,膝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所有的骄矜一扫而空,血染的脸颊狰狞而狼狈,却仍强睁开另一只眼睛,惊恐无措地看向那个本该在人群之后的男人。 男人倒在地上,大片的血色从单薄的衣衫里渗透出来,落在赵珂眼里,便是一片猩红汪洋。 众人趁他愣神之际,迅速上前制住他,抵住他的肩背强行把他压在地上,却又很快被他挣脱,如此往复,一时竟成了僵局。 这一刻,赵珂表现出一种超于常人的力量,在众人的扣押下,突破万难强行挣向那个被鲜血染红的人。 他从未想过,那把他珍爱至极的凤阙,最终出鞘时竟是刺进挚爱之人的身体,悔恨、痛苦顷刻将他淹没,按着他,拖着他,企图把他拉入严寒之地。 “啊啊啊啊啊……”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间宣泄而出,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如失语一般哀叫嘶鸣。 这是最原始的呐喊,也是痛入骨髓的挣扎。 锐利的羽箭斜斜刺入他的左眼,灼热的血泪从那只眼睛里滚了出来,沿着瘦削的脸颊落到洁白的衣襟上,紧接着又成串地滴到地上,结成一团鲜艳的血晕。 赵琅被人挽了起来,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唤,他勉强睁开虚掩的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慌乱的神情。 他偏开目光,朦胧视线里印出另一个人布满血泪的脸,他骤然清醒过来,腰间剧痛也随之而起,但更深的,是血肉之下的压抑。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窒息感,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夺走呼吸,意识却又无比清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生死边缘苟延残喘。 一只血手伸了过来,落在他的脚下,在众人的阻拦下,艰难蠕动着。 赵琼撇开眼,不愿再看这过于悲壮的场景,沉声道:“放开他,我说,放开他!” 力道卸下的那一刻,赵珂迅速冲进男人怀里,将他拥了起来,哽在喉咙里的呜咽声终于奔涌而出,伴着嘶哑的泣音,悉数砸向男人的胸口。 赵琼只觉眼眶酸胀,慌乱的心却被嫉妒苦涩占据,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无耻卑劣,只能高声对众人叫骂,试图掩盖心底那些不知所起的难堪:“太医呢?太医都死哪去了?!” 赵琅底子差,又挨了一刀,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只能勉强动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赵珂的脊背。 没有事先预演的冷眼旁观,也没有想象中的恩仇快意,男人的哭吼声如同惊涛骇浪,顷刻淹没了他深埋心底的恨意。 意识模糊间,他忽然忘了自己策划这场局的初衷,也忘了自己一年来苦心钻研的目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怀念年少光阴。 曾经长得深不见底的廊道,此刻竟变得如此短,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走出了那座小小的院落。 耳边依稀可闻少年的呼唤,明朗的,欢快的,阴沉的,痛苦的,以及此刻这一生最后的一句呼唤。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应,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是这场面太过壮烈而诡异,亦或是男人的哭声太过震人心扉,一时间竟让围观的众人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怜悯,喧闹的环境也逐渐安静下来。 赵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赵琅的怀里挣了出来,战战兢兢地看向那个血口子,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碰,只能无措地看着那处不断涌出鲜血。 紧接着,他似乎做了个什么决定,在众人的惊呼中猛然拔出羽箭,一簇鲜血涌了出来,溅到赵琅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只见男人正睁着一只血窟窿似的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顿时心惊肉跳,喉间的铁锈味也愈发浓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赵珂闭着左眼,朝着赵琼的方向重重地叩起了头,声声迭起,重重落下,伴随着男人沉闷嘶哑的祈求:“救救他,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他……”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举动,可除此之外,他已经想不到其他的法子了。亦或是,他是真的知错了,为他因嫉而起的恶念致歉,为他荒芜贫瘠的人生致歉。 他本可以有个更好的结局的,至少不必在他唯一珍爱的人面前这么狼狈的落幕。为何到最后,连他仅剩的尊严也没有了呢? 赵琅倒在一边,刺痛的双目里终于涌出湿意,他伸出手艰难地扯住他的衣摆,声泪俱下。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这和最初的预想全然不同,他从未想过如此,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处,甚至忘了去阻止赵珂自虐的行径。 但很快,有人解救了他。 沈瑞一把攥住赵珂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面点住穴道为他止血,一面催促着姗姗来迟的太医。 人群又乱作一团,赵琼终于无力地闭起双目,道: “救人,两个…都要救!” 第116章 凤阙来朝(7) 赵珂醒来时,是在阴暗的牢房里,那些捆缚手脚的锁链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想,过去的那一年多是否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还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监牢里。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视线明明灭灭,紧接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那只空洞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他用一指沾去遗留在脸颊上的水痕,微一愣神后,竟咧着干涩的唇笑了起来。 原来,他真的没了一只眼睛。 见他这幅落魄潦倒的情态,一旁的温明宵忍不住出声讥讽:“你还有心思笑,过不了几日,你我就得死了。” 赵珂没理会他,仍呆呆望着自己的手指,低声喃喃:“宝儿……” 捕捉到这一声轻唤,温明宵略显不耐地走近他,恨恨道:“你还提他?你别傻了,我们都被他骗了。他设计这一切全数是为了替肃帝报围场之仇,而你,不过是他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赵珂终于抬眼看他,脸色却平淡得有些微妙:“但你却不敢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温明宵被他那只空荡荡的眼睛吓了一跳,同时也被这句话刺痛,眸中怒火更盛,却也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能说,他说了,肃帝就真的容不下温家了。 赵珂不再搭理他,背过身死死盯住漆黑的墙壁,双唇紧抿,强忍住一腔酸涩。 倘若这一切当真只是为了替赵琼报围场之仇,又何须用他的性命来换?区区几只硕鼠罢了。 可越是知道这些,越是追根溯源,赵珂越是痛苦。大多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只是个草包,否则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倘若他只是个贪欲纵色的纨绔,他和宝儿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苍天赐他无上荣耀,又予以七窍玲珑心,却偏偏又让他生出帝王家决不可沾染的贪婪。 当他第一次动了争储的念头时,曾和父皇打过一个赌。 他说,帝王有情无欲,方能怜悯众生。 父皇却道,情亦是欲。欲者,可匡社稷,也可覆黎民。帝王之所求无情,并非是为灭绝人欲,而是为至公至明。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他突然很想笑一笑。 父皇看穿了他的羸弱,所以用宗正寺为他架起一座城墙,意图捆住他因情而生的贪欲,不料自己一再辜负他的苦心,一子错,满盘皆输。 正当周遭陷入死寂之际,赵珂突然没由来地问出一句:“温绝尘,你怕死吗?” 温明宵动作一停,随后无力地坐到冰冷的石床上,淡淡道:“或许吧。” 铡刀未曾临头,谁知道自己究竟怕不怕死呢?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真正惧怕的,是再见到父亲那双苍老的眼。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狼狈潦倒的自己,看见心灰意冷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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