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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应声而裂,破碎的玉片四处迸溅,浓郁的酒香迅速充盈整间屋子。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好酒!好酒!” 念罢,男人的脸上迅速涨出一片绯色,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却盛满了耀眼的风采。 这一刻,他仿若重回昔日荣光,立于群山之巅,拥月抱玉,飒沓轻狂。 赵琅认得他这幅神情,生在千万人簇拥下的赵珂,哪怕是气尽了,也抹不去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番情状是他始料未及的,也是第一次从他倨傲的姿态里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在二人的的注视下,赵珂将目光转向赵琅,也逐渐收紧了手中力道,哪怕是看见对方眉间已不自觉蹙起的弧度,他也依然没有放缓手劲。 再不抓紧,就抓不到了。 “要一起等…日出么?” 赵琅顿了顿,颔首称好。 昭洵识趣地熄了灯,举着将要湮灭的烛火退了出去。 厢房内已经亮了大半,赵珂往弟弟身边靠了靠,将头抵在他肩侧,兀自开口:“从前,我总是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不过,更多时候我是高兴的,能活得更久些,就能多想想你,可如今再看,我只觉光阴流逝竟如此之快,快到我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我们就要永远分别了。” 顿了顿,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在宗正寺的八年里,我时常悔恨不已,悔我一心钻营留恋争斗,恨我从不曾俯身与你相视,倘若我能多看你一眼,或许我们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话音到此,他忽然停住了。 赵琅抿紧唇,眼中竟有莹光闪动。 这兴许就是他们生来的命运,赵璟是,赵珂是,赵琼亦然。就连他这个假皇子也不得不深陷泥潭,为了种种缘由,苦苦挣脱却始终求而不得。 而这样的苦痛,并不会因为他们之中的任一人离去而终止。 他们生在洪流之中,上下浮沉,左右颠倒,无一不在尝试让长河停步。 而今日,将有一个人要被淹没了。 或许是察觉到赵琅心境的变化,赵珂立马调转思绪,却想不到一个更好的话题。 “宝儿,你可知我为何会为自己取字‘栖迟’?不只是为安身立命。”说到此处,他忽然闷笑一声,自顾自道:“谁复留君住……” 只上阙的半句,再无下文。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听得男人骤然急促的喘息,赵珂强压着颤抖的身子,手下力道也在无意识地加重。 忽地,手面传来点滴湿意,赵琅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愈发僵硬,却始终没有垂头去看他一眼。 “宝儿,你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哥……” “…我会记得。” 得到允诺后,赵珂倏地挣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阔步向外冲去。 赵琅立马起身跟过去。 紧阖的隔扇门被大力撞开,男人跌跌撞撞闯出来,他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立在岩台上,目光向前,竟没由来地放声大笑起来。 “可惜了,赵云起,你我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又是一口污血呕出,他却丝毫不在意,眼中尽是张狂,仿佛再次见到了那个一生之敌。 “不过,我等着你下来见我的那一日,只望再见时,你没有辜负我为你堵上的这条性命。” 接着,他轻声念道:“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言罢,他整个人就要向前倒去。 有人从后牵住他的手臂,是赵琅。 赵珂缓缓回身,下一刻,狠狠拨开他的手,人也因失重从石阶上重重栽了下去。 他静静地仰躺在石阶下,待到一轮红日于山际喷薄而出,逐退群星残月,炎炎赫赫,普照大地。 视线再次对上他珍爱了一辈子的人,他极力扯出一个笑,喉咙轻微滚动,眼中闪着光芒,尔后顷刻熄灭。 “宝…儿,哥哥先走一步。” 第119章 凤阙来朝(10) 这一声落地,万籁俱寂。 赵琅怔怔地站在石阶上,容不得他回应半句,赵珂就已经咽了气。 他静静地卧在晨光之下,双目轻阖,神态安详,若非落在唇边的猩红太过刺眼,只怕旁人见了都要误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此时,耳边传来一声宛转哀鸣,赵琅这才如梦方醒,他快步下到赵珂身边,扑通一声伏倒在地,却不敢碰他,只能无措地举着手,唯恐扰了他的安眠。 如此良久,他终于确信赵珂不会苏醒,才倾身将人扶起,卷起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污血。 他并不太懂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没了兄长,他理应悲痛万分。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伤心,没了那一日在紫金山的气氛烘托,此刻的他甚至连眼泪也没有流出一滴。 不过,这倒是在意料之中,他一向流不出泪。 所幸此地并未旁人,否则叫他们瞧见自己这幅冷血模样,又要露出“责怪”的眼神了。 如此想后,他竟是笑了。 见状,跟在他身后的昭洵当即沉了沉心。 赵琅一边替赵珂梳理鬓发,一边问向昭洵:“昭洵,那东西…毒性烈吗?” 昭洵半弓下身子,答:“请爷放心,‘梨花雨’发作时犹如三月春雨,无声无息,平顺侯走的时候…并不痛苦。” 赵琅反复呢喃着那毒物的名字,忽而抬声吟道:“挥玉箸,洒真珠,梨花春雨馀。人人尽道断肠初,哪堪肠已无。好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昭洵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却见他脊背挺直,宽敞的衣袍长长地坠了下来。 “走吧。”赵琅勉力提气,将已然没了气息的哥哥抱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跌下去。他挥退欲意上前的昭洵,再次摇摇晃晃将人拦腰抱起。 一只雪白翁鸟绕着两人左右翻飞,哀声戚戚,不绝于耳。 赵琅停了步子,看它叽叽喳喳地好似在诉说着什么,半晌后,他柔下目光,道:“鸣儿,从今之后,你自由了。” 说罢,不再理会它,阔步向前走去,这条甬道很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却反而让他心里轻松了许多。 不一会儿,一个人影映入眼帘,又一个人影紧接着迎面冲来,他被撞得一个趔趄,再回神,怀中人已落入他人手中。 比鸣儿更恼人的呜咽声响了起来,期期艾艾,断断续续。 赵琅垂下头,再一次看见了他的母亲。 他不由笑了一声,恰巧对上舅舅审视的目光。他愣了愣,唇边的笑也已自觉收了起来。 盛如初走向他,倏地揽过他的后颈狠狠压向胸口,柔声呢喃:“别看。” 一边说着,一边温柔抚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闻言,赵琅顿时收了所有挣扎,如同儿时一般依偎在舅舅怀里。 另一边,盛如冬正局促地摸着儿子的脸, 从眉骨到眼睛,再到鼻子、唇瓣,她从未如此清晰看过他,更从未如此亲密地拥着他。 二十年了,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声泪俱下,没有了,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似是记起什么,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玉扣子挂到赵珂脖颈上,笑道:“鸣鸾,这只平安扣是娘怀你时备下的,这么些年也没个机会把它送给你,所幸娘没有忘记,你看看好不好看?” 回应她的是一段长长的安静。 “好看呐,娘就知道你会喜欢的,鸣鸾一向最乖了,乖乖来,娘带你回家。” “娘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 说罢,俯身把他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艰难向外走去。 不等她走几步,后方便传来弟弟的呼唤:“阿姊,你等一等!” 她顿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等候他的下文。 但接下来的话,盛如初却是对赵琅说的:“宝儿,舅舅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些年,是舅舅对不住你。” 赵琅不解地看向他,只听他突然问道:“你可知阿璟为何会与你离心?” 赵琅登时冷了脸。 盛如初长出了一口气,正色道:“恰巧阿姊也在这,就替我做个人证吧。当年,向你报信说宝儿害了鸣鸾的人,是…是不是我?” 盛如冬没有回应,但她的沉默却已是最好的答复。 盛如初又向面向赵琅,一字一句道:“那个给你放冷箭的人,从来都不是阿璟,而是我。” 这个消息如同疾风骤雨,猝不及防迎面砸过来,直逼得赵琅眼中风云激荡,他白着一张脸,人也险些站不稳。 他晃了晃头,以求片刻的清醒:“那他呢?他为何…从来没有向我解释?” “阿璟注定身陷储君之争,你若与他同谋只会引火烧身,是我求他,求他念在兄长为他舍命的情份上,放你一马。”顿了顿,盛如初苦笑一声:“我想你远离朝堂纷争,能…能放下阿姊,故而行此下策,谁曾想没了阿璟,又来了个赵琼,兜兜转转我还是没能把你救下来。” 闻言,赵琅当即踉踉跄跄倒退数步,视线忽明忽灭,喉咙里也隐隐渗出一丝猩甜的铁锈味。 恍惚间,他再次想起自己和大哥诀别的那一日,想起他抵着自己的额头轻声细语,想起他的安抚,想起他的嘱托,想起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每一日…… 至此,盛如冬再也听不下去,她率先出了宗正寺,尔后把赵珂的尸身放进马车里,迅速离开了这个不速之地。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着白衣的男人从拐角处缓缓走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车疾驰而去,俄顷,唇间泄出一声轻叹。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洞开的大门,回身折返。 长道之内,赵琅还在和盛如初对峙着。 “既然你已经做了,为何今日又要说出来?” 盛如初半阖下眸子,数息后,才又定定地看向他:“我想你能念及往日情分,对阿璟手下留情。” 赵琅顿时哂笑不已:“舅舅,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这一身本事有半数是他教的,哪里能是他的对手呀!” 停了停,他又顾自下了定论,好似唯有如此方能抚平内心涌起的失落:“纵然你没有做过这些,他也未必会一直留着我。以他的能力,保一个我易如反掌,他就是嫌我碍了他的事!否则后来也不会…也不会……” 话音到此,赵琅再也忍耐不得,宽袖一摆便从他身侧掠过,笔直向前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再次摇晃起来,记忆里少年冷峻却认真的面容慢慢拨开云雾,再次浮上心头。 “你想跟着我?” “我不养无用之人。” “再见时,希望你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真正的兄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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