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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对不住。” “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 越是回想,赵琅的脚步也越走越急,越走越乱。 原来,这些年他所念念不忘的,都是假的,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是假的。 可这些,赵璟从来都没有说过,他从来都没有向自己解释过,一句也没有,甚至连一个挽留的眼神也没有。 赵琅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身侧人来人往,或行色匆匆,或相伴而行,或欢声笑语,或黯然神伤。 这所有的一切,皆与他毫无关联。母亲的忽视,舅舅的欺骗,兄长的遗弃……他的人生究竟还剩下什么? 正当此时,一束光晕落在他脸上,紧跟着,少年清澈盈耳的呼唤从后传来。 霎时间,周遭人声渐停,就连头顶光芒万丈的太阳也这唤声里失了颜色。 他想起来了,琼儿曾告诉他。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第120章 凤阙来朝(11) 距离午时仅剩下两个时辰了。 温明宵彻夜未眠,抵着墙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声响。 他叫住送饭的狱卒,问道:“赵珂呢?” 狱卒看了他一眼,促声答道:“平顺侯不会回来了。” 温明宵顿时噤了声,哪怕是预料之中的事,此刻亦难免生出兔死狐悲的怆然之感。 所幸,他们很快也要重聚了。 正当他苦中作乐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从栅栏外急急而来,温明宵身形一顿,随后僵着脊背站起身,漆黑的甬道里果真现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暗暗蹙起眉,先是瞥了一眼后方的温明善,而后才看向为首那个神色复杂的中年男人。 四目相对,温殊堪堪站定稳住身形,隔着栅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才绷住一张脸叫狱卒开了门。 父子二人的面容俱是憔悴不堪,尤是温殊,一向梳理柔顺的胡子此刻正乱糟糟地簇在一起,头发倒还算齐整,可他眼底的乌青却难掩连日奔波的疲惫。 温明宵心一紧,低声唤道;“爹,江岸。” 温殊快步走向他,开口便是:“绝尘,快告诉爹,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闻言,温明宵面色微变,抿起唇一言不发。 温殊步步紧逼;“你快说出来,爹也好想办法救你一命!” 温明宵深吸了一口气,直言道;“爹,倘若您当真有法子救我,也不必等到此时才找过来。” 温殊顿时一噎,却岂肯松口:“只要你现在说出来,爹就有办法赶在午时之前救下你。” 接着,他肯定道:“你死死咬住口,那人必定位份不低,若能……” “爹!”温明宵高声打断他,面色低靡。或许,此刻说出赵琅确实能换他一时的苟活,但他温家却也彻底气尽了。 他飞快瞥了一眼沉默的温明善,继续道:“皇上能饶过温家,已是顶着莫大的压力,您不要…再犯糊涂。” 温殊不由愣了愣神,他看着身着囚服的儿子,终于呛声骂了出来;“你也知道你糊涂啊!为何要谋反?即便皇上此刻四面楚歌,那也不是你能掺和进去的事! 你忘了这建康城里住了多少只成精的老狐狸,他们怎么可能容许温家一家独大?你真正该提防的是他们呐!” 说着说着,温热的泪水便不由自主从眼角流了出来,沿着层层叠叠的褶皱,将男人此刻的无力一丝不落地镌刻出来:“为什么不早些告诉爹,早些说出来,爹还能救你一命……” 温明宵也随之红了眼,他抽了抽鼻子,哽咽道:“爹,您一向知道的我的秉性。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压着寸步难行,更不想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在耳边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决心…谋反前,我已经足够深思熟虑,也早已经做好了身死名裂的准备。苟且偷安,比死还让我痛苦! 只是,我对不起温家,对不起您。是我让温家蒙受了天大的罪责,让您无法清清白白地名垂青史。” 说到此处,他兀地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温殊磕了一个头:“儿子对不住您,您只当…只当没生过我,不要再为我受累了。往后,有江岸陪在您老身边,您也能少操些心,也好早些颐养天年。”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仰首看向温殊,目光灼灼:“把二娘扶正吧,她已经等了许多年。” 温殊不禁攥紧了拳头,他红着眼,欲语泪先流。 “爹,这恐怕是儿子今生叫您的最后一声爹了。儿子罪臣之身,无颜进温家祖祠,还请您把儿子葬在牛首山巅,以全我高飞之心。”说罢,又是一叩首。 温殊看得心痛不已,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似是做了甚么决定,扭头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温明宵依旧跪在原处,看着男人略显佝偻的背影,咬咬牙跪向尚且愣在一边的青年:“江岸,我此间一去,便再无回头路。爹和温家,就靠你了。” 温明善慌忙挽住他,勉强稳住面色:“大哥,你别担心,爹一定会有法子救你的。” 温明宵苦笑着摇头,道:“我不能以一己之身,再将温家推入万劫不复。你需记得,我死之后,不论爹发现了什么,你都得全力保住一个人。” 温明善眼睛一亮,惊喜道:“可是那幕后主使?我这就去告诉爹!” 温明宵自嘲一笑:“你若是知道了这个人,必定也不会告诉爹的。” 闻言,温明善不禁蹙起双眉,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若真心追随肃帝,便须守住这个秘密,也得倾尽所有保住这个人。”温明宵顿了顿,附到他耳边:“只有这个人活着,我温家才能在建康城里留有立足之地。” 说着,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出了那人的名讳。 得知那幕后之人后,温明善果真面露难色,无话可说了。 温明宵露出释然的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眉目舒缓,意气凭生:“走吧,走吧,替我…给爹稍句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宵有月照我家。 爹,儿子去了。 …… 分明已是秋后的天,晌午却依旧闷热得犹如盛夏,搅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温殊提着厚重的官袍,一面擦着额角成串的汗珠子,一面火急火燎地抖擞着腿小跑着。 他竟险些忘了,这建康城里还住着一位位份最长的国公爷,纵然他早已不问朝政,但他的话,还真没哪个人敢薄了面。 哪怕此番去了,又要叫沈家那两位侯爷奚落一番,他也得搏一搏。脸面这东西,哪里有儿子的性命重要呢? 如是想着,温殊脚下步子越急,额间也早已大汗淋漓,鬓眉也湿成一片。 忽而,耳边掠过一阵马蹄声,不等他有所应对,一队骑兵已从他身侧穿过,所过之处,长风骤起,尘土飞扬。 那领头的青年勒住缰绳,马鞭挥动间,一身红衣分外张扬。 待温殊定睛看去,那人已行至眼前,居高临下道:“我倒是谁,原来是温尚书。您老这是头昏眼花了?这条路可不是回温家的路。” 顿了顿,他哼笑一声,轻声轻气道:“您一向秉节持重,可不要去学某些养不熟的小畜生走什么旁门左道呀!” 闻言,温殊面色顿变,奈何有求于人,只能压着气沉声道:“本官有要事找国公相商。” 沈望头微微一歪,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啧啧啧,不愧是您老人家呀,这脸皮比护城墙还厚了那么几寸。 唉,不过,温尚书何必急于这一时?老爷子一直在国公府,什么时候想来拜望都可以,但令郎…却等不得了。” 温殊气结,指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到底是昭武侯教养出来的好儿子,沈望不仅有一身好功夫,更有一副牙尖嘴利的口才。 沈望仍笑意深深:“不是晚辈多言,温尚书对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不了解了,怨不得他会走上这条路。” 温殊拧眉问道:“敢问沈将军这是何意?” 沈望也不吝啬,大大方方道:“您那个儿子呀,一向心高气傲得很,怎会真的等到铡刀临头?现在赶回去,保不准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说完,便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温殊愣愣地立在原处,涨红的脸骤然变作一片土色,他痴痴看着前方,脑海里突然勾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经年前,温明宵偶然得了一只白鹡鸰,那鸟儿性子燥,不肯为人玩宠,断水绝食,上蹿下跳地挣着想要飞出笼子。 他被惹急了,索性把它扔在一边,好要磨磨它的性子,没成想隔了一夜,再来看时,那鸟儿已在笼中气绝了。 素来傲气的温明宵被这只雏鸟的烈性所震动,曾在他面前立誓:若成不了天上的雄鹰,就做一做这笼子里的白鹡鸰。 思及此,温殊当即气息不稳,拔腿便往回路跑,一路踉跄着,浑浊的双目湿润如水,给这炎炎烈日带了一丝冰冷绝望的凉意。 行人交错间,一男子正垂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里的炉具,温殊风一样的身影从他面前匆匆而过。 男子把泛着余温的糖人一一插到身前的摆座前,扯着喉咙高声唤道:“卖糖人了!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 这时,一位青衫姑娘走到摊子前,也不看这些糖人,只盯着他笑吟吟道:“老板,这么久不见,你这糖人涨价了啊!” 男子摸了摸脑袋,笑得一脸憨厚:“是您啊,我去年回了一趟老家,这糖就是从那儿运过来的,口味好,就涨了些价,不过,您是老主顾,就还按以前的价儿算,诶,可别告诉旁人呀。” “过日子嘛,我可不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姑娘无奈一笑,颇为阔气地从荷包里捡出一串钱递给他:“喏,给我来两个糖人,还是捏那几个形。” 男子接过钱,大刀阔斧地捏了起来,姑娘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他的脸,一边搭着话:“你别急,这天儿热,慢点做没关系。” 男子一面点头应和着,一面认真地揉着糖团儿,丝毫不为外物所动。姑娘则在一旁抿着唇,笑得柔情万种,好一派宁和光景。 所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愁杀人来关月事,得休休处且休休。 你的愁思再浓再重,将要了你的命,又与我有何干系呢? 说得大抵就是如此了。 第121章 不见故人(1)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只可惜,这秋雁未回,天还未凉,颍川王府就收到了一个“烫手山芋”。 颍川王赵贺君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长匣子,须臾后问向候在一旁的儿子:“琰儿,你来瞧瞧,这木匣可是你那靖王堂兄的探龙匣?” 赵琰也不含糊,径直上前打开长匣,一把长达九尺九寸的梨花枪赫然曝于二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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