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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如初见他眼含忧色,非但没有因自己的刻薄动怒,反而还如此关怀自己,刚要吐出的狠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半晌后,在对方殷切的注视下,盛如初终于服软:“知道了,往后我不去找他的麻烦就是了。” 顾向阑却不肯罢休:“不是不去找他的麻烦,是避着他,绝不要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盛如初眉毛一皱,又听他继续道:“太学一事由他领头,常人岂敢当众打他的脸,更遑论是在天子脚下不露声色地调动六百名儒生,朝廷上下有几人能做到?” 此言一落,盛如初当即怔在原处,细思之后脸色煞白,惊得再说不出一句话。 顾向阑点到即止,心底却不由地更加后怕,遂上前捉住他的手握紧,柔声道:“别担心,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去。” 从前他只以为赵璟心思狠厉,甚至不理解宋微寒这般磊落的人为何会愿意同他在一起,直至适才那一番“对峙”,他才恍悟过来,这二者其实不分伯仲。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宋微寒竟会丝毫不顾忌赵璟,直面对盛如初下手。他如此大动干戈,甚而不惜将自己也算计进去,所图究竟为何? 思绪到此,二人已行至巷尾,顾向阑看向正前方,眼前是万丈光芒,身后是重重暗色,他定住脚步,缓缓放开那只被他抓得发麻的手:“日后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来找我,而不是躲进青楼楚馆里。” 盛如初侧身看他,直看得那人不堪忍受,只能扭过脸对上自己的目光,他才不紧不慢地接道:“好,那今夜我在上面。” 顾向阑面上一热,移开目光率先走了出去:“随你怎么办。” 盛如初眨眨眼,连忙追了上去:“随我?丹、咳,我近日正好学了一招,你等我…”见对方面露愠色,又立时噤了声:“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 彼时,宋微寒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饮茶,今日是开春以来第一个艳阳天,天还冷着,最适合出来晒晒太阳。 他举着茶细细品着,余光扫向右侧,一双墨锦履映入眼帘:“事办好了?” 宋随低声应道:“信已写好,统共三十三封,只等您一声令下,便会送往各家。” “不急。”宋微寒放下茶盏,目光移向中庭,幽幽道:“他们尚还忍得,我又岂能轻易让他们遂意?”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得先想个法子把盛如初摘出去,免得他再生事端,你可有良策?”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此刻要想转移众臣视线,唯有泄出考题。” 宋微寒垂眸思忖少顷,笑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泄题极易露拙,况且此前皇上以此计给他们设伏,他们这一次未必敢信。” 宋随面色不变,又出一计:“属下失策。若泄题行不通,不若临时改了规则,以变应变。” 宋微寒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宋随道:“属下愚见,先将考题公示,再寻良机开考。王爷出的这道题,相较盛侍郎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也奈何不得。” 宋微寒不禁一怔,随即莞尔失笑:“行之,你未免太高看我了。不过,事已至此,也唯有此法可解眼前之祸了。” 考题一日不出,盛如初便一日是众矢之的。看来,他也只能先接下他的“挑衅”了。只希望这人得了恩惠,要知恩图报才好。 当日,宋微寒便写了折子进宫面圣,这是他十数日来第一次出府,自然引起外界一众观望。众人也不知道这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等到华灯初上,太学府前的公示栏上便贴了一张新的告示。 众人纷纷围上前,连那些往日里颇是骄矜的公候子弟也耐不住性子冲在前面,生怕晚一步便会落在人后。 “先出题?这是什么意思?大哥,我是不是要没了,这、这东西做不出来,爹会打死我吧?大哥,你素来功课好,届时‘教教’我罢。”人群里,锦衣少年丧着一张脸,只差要当场哭出声来。 另一青年低叹一声,道:“不必等到进贡院了,皇上的意思是,先将题目公示出来,然后再考。” 少年怔楞一瞬,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这是说我有大把时间去问人了?” 青年却满面愁容,道:“能公示出来的题,你以为会很简单么?怕就怕比那盛侍郎出的还要生僻。” 但也比之前好就是了,若父亲所言非虚,皇上扩建太学是为招揽官家子弟。那么,出一个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出来的难题,对他们这些可以高价买到题底的人确实也更容易些。 少年果真有些失望,又张望着看了看:“既然说要公示出来,那题呢?我怎么没见着?” 这时,立在一侧的青色朝服官员上前朗声道:“考题明日未时便会公示出来,诸位考生还是等时间到了再来罢。” 言罢,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嘈杂声,及至翌日早,仍有许多人还等在此处,直等到日上高头,那青衣官员才姗姗来迟。 等告示贴上,众人忙围了上去,却均是一怔,只见这开篇第一题,道是: “今有木,不知长短,引绳度之,余绳四尺五,屈绳量之,不足一尺,问木长几何?” 再往下看,一题接一题,由浅入深,如果说第一道天元试题只是开胃小菜,这之后的考题则是将经学与算术相结合,精于经学的,勉强看得懂题,却无法入手,擅长算法的,却是连题目都看不太明白。 见状,众人面面相觑,齐齐一叹。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56章 东风解意(5) 人在急迫时,时间总是跑得很快,日升日落,又过了整整三日之多。光阴东去如流水,却在闯进昏暗阁楼后悄悄慢了下来。 是夜,漫天月光打在纸窗上,又从窗户的缝隙流进屋子里。正这时,一只宽厚的手落在纸面上,随着“吱呀”一声,黑暗向月色张开怀抱,春风也闻讯而至。 男人面向着窗栏极目远眺,月光迎面落下,映出一张刚毅的脸。再观四野,远山环绕万木吐翠,高楼台榭临水而生,人说“水光月色两相兼”,大抵便是如此了。 只是这么随意一瞥,宋随迅速抽回目光,一转眼,一人正若有所思地站在他身后。却见此人一袭鸦青色单衣,长发由一支白鹤衔珠银簪高高束起,鬓间零碎散下几缕青丝,由着春飙拂动随风摇曳。 再观其眉眼清隽,风神疏朗,只消立在此处,便足以媲比中空明月,多是温柔照拂,而无半分疏离之感。尤是额间微微蹙起的川河,又为这张俊朗的脸添了些许周慎。 须臾间,宋微寒停住思绪上前一步铺开宣纸,沉声道:“研墨。” 宋随应声称是,指尖一晃犹如变戏法似地变出一支火折子。盏盏烛灯燃起,昏暗的屋子顷刻跳入白日,似要将月亮的光华也掩去了。 宋微寒虚虚眯起眼,越过跳跃的烛光看向他的手,仅这一眼,原先紧迫的心不知为何忽然就缓了下来,紧抿的唇微微勾起。 宋随对他突如其来的笑颇为疑惑,也不多问,顾自研着墨,忽然听他一句:“行之,我可以相信你吗。” 分明是疑问句,却用了陈述的语气,其中深意言而难喻。宋随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之间,心下了然:“放心。” 闻声,宋微寒不禁有些惊奇,为他意外的“不知礼”颇感欣慰,他并不知道宋随究竟能将自己的话勘破几分,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此刻他在宋随面前,既不是宋微寒,也不是颜晗,而是一个托付信念的朋友。 言尽于此,他收回目光,执笔沉身看向空白的宣纸,终于步入正题:“皇亲国戚、年纪相仿、关系甚密。” 这是赵璟给他的三个关键词,几乎已经算是将答案送到唇边了。若秉持着宁可错杀的原则,这事也就简单得多,偏生这个人是赵璟指名要亲自收拾的,他若不将人筛出来,岂不就是这个也不能动,那个也不能动了? 眼看与乌墨的五年之期已过了半数,赵璟这边还迟迟没有动静,连他都有些摸不准自己到这儿究竟所图为何了。 宋随沉吟片刻,答道:“盛侍郎。” 要说符合这三个条件的,第一个便是盛如初——先帝的小舅子,与赵璟同年生,二者的秘闻也是满天飞,且近来颇受肃帝重用…… 无论从哪一面看,这个人确实很扎眼,但性子蛮横行事莽撞,胸无大志目光短浅,这些已经实实在在得到印证了。 以及,他并未听过此人对赵璟落井下石的传闻,反倒是坊间流传了不少二人间忘形之交的“佳话”。 当然,也不排除他是扮猪吃老虎就是了。 一边想着,“盛如初”三字便已落在纸上,宋微寒收住笔,笑着看向宋随:“此间只你我二人,不必拘礼,直呼名讳便可。” 宋随颔首,又道:“赵琅。” 提及赵琅,宋微寒不由地眼皮一跳,一张疏离的冷面映入思绪,紧跟其后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眼,这是他对赵琅的全部印象。 但这个人,却也是他最忌惮的。 他并未与此人有过多接触,但每次见到他,总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适感。 一个身世落魄的隐形人,多年宫闱沉浮,却好似身无一物六根皆净,看着太纯粹,反而令人生疑。 这种无端揣测其实十分恶劣,气人有、笑人无,还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意味,刀兵未见已是落了下乘,但即便他心里分明,却也无法完全规避人性的劣根。 其次,赵琅与赵璟赵琼这两兄弟的关系颇为微妙,能查到的消息又实在太少,他一时也无法分清这人更偏向哪一个,但他的嫌疑明显比盛如初大得多——毫无破绽,便处处是破绽。 至于年纪,与赵璟差了四岁,勉强算作年纪相仿的界限内。心念一起,赵琅这两个字也紧跟着写了下来。 笔落,他再次看向宋随,心中不由默念一声,重头戏来了—— “沈瑞。” 这个人,最是古怪。 相较于赵琅,这个人的存在感要更薄弱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写了这么个人,这具身体也并没有多少关于他的记忆,至多只剩个“先帝近臣”的模糊印象。 先帝眼跟前的红人,再变成今上的左膀右臂,怎么看都合情合理。故而在此前,他一度误认为沈瑞是完全隶属于赵琼的。 但在汤山,他无意中发现此人与盛如初往来甚密,便料想他与赵璟之间或许也存有一段故事。追查之下,果然教他发现了端倪。 或者说,这其实是满世皆知的事,只是时过境迁,鲜少再有人将二者相提并论了,之于沈瑞现在的身份,也之于康定侯府的没落。 提到康定侯府,有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作为曾经的天子近臣,蒙受父亲的恩泽照拂,且与当年如日中天的赵璟交好,三重加持之下,大名鼎鼎的定国将军府为何会衰败得如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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