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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先帝的崩逝、赵璟的溃败,以及原主的死,身处在这个大环境之下,这一切的发生当真只是自己曾经想象的那么简单么?还是说,这之中还存有其他促成这些事发生的缘由? 这些尚且不论,眼下他最应该搞清楚的是,沈瑞为何会转头替赵琼效命,难不成又是第二个“宋微寒”?还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想到此处,他急忙打断愈渐偏离的思绪,沉下身子将他的名字也写了下来。 总而言之,这三个人各有疑点,是敌是友还需得一个一个试了才好下定论,只希望他和赵璟的敌人别是个难缠的主。 宋随见他准备收笔,立即上前拦住他的手,面上似有疑虑,沉声道:“还差一个人。” 宋微寒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抿紧双唇神情慎重,既不多言,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他怔了一怔,旋即恍然大悟,连声笑道:“是,还差一个人。” 差点就把他给忘了…… …… 彼时,顾向阑正对着榜单上的那道题苦思冥想,他并不精于算法,书上也极少有相关记载,因而苦求三日也只能勉强摸出一点关窍,再想推进却是寸步难行。 看来在学识上,他还是比名满天下的乐安王逊色一筹。可眼看开考在即,若再不将题底算出来,只怕这一次又要全军覆没了… 等等,全军覆没?! 思及此,他立即抬起头,脊背僵直,黯淡的眸色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难道就是乐安王的应对之策?全军覆没,重新来过,这的确是破开局面最好的办法。 可若是如此,他设这出戏还有什么意义,就为了敲打盛如初?还是说盛如初身上有他忌惮的东西? 多智如顾向阑,此刻也低估了宋微寒的野心。他现在迫切地想要拉开战局,如此大费周折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试探盛如初究竟是不是赵璟口中的那个人。 说到底,盛如初不过是赵璟送上门的一枚棋子罢了。试探他的底细只是其一,至于这第二,却是针对赵琼了。 赵琼不是想启用士人吗?那这些被打压的世家贵戚,他就却之不恭了。 又过了两日,临考前夜,本该万籁俱寂时,此刻却是千盏明灯同赴白夜。 温家祠堂里,往前不可一世的贵公子们跪坐一堂,温殊坐在上首,两鬓已不觉染上许多霜白之色,低垂的眸子亦是一片混沌。 他这一生,全部身心悉数交给温家,数十年里,做了许多不由衷的错事。临到头了,家族破落,四个儿子没了三个,满眼望去尽是萧条。 曾几何时,他也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满以为万事万物皆困于掌间,未及不惑便位至正二品,门生遍布天下,连君上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可自打那一战后,他才明白这世上原没有什么翻云覆雨,大势之下,高高在上的帝皇也只是一介凡人,也得学会向世人妥协。 那场争夺权力的战争里,他们赢了皇权。如今,报应也终于来了。 他看向左手下跪着的二儿子,沉声道:“这封辞表就劳你交给皇上,这家主的位置也是你的了。” 温明善满眼惊色,顾不得什么礼教修养,直直道:“爹,儿子年少气盛,如何担得起这一家之主?” 温殊轻叱一声,道:“没出息的,你可知皇上属意你,只等你坐上这位置,才好放心温家。” 说着说着,他却先笑了:“为父也劳碌了大半生,是时候颐养天年了,江岸,你千万不能负了皇上的好意。” 温明善蹙紧眉,仍劝道:“爹,再等等吧,此事保不准还有转机。抑或…即便族兄弟们都进不了太学,我温家也未必会就此衰落。” 温殊正要再骂,却听外面嘈杂声起,不多时,一爽朗男声破空而来,未见其人,先听其声:“大人且慢!” 父子二人凝神看去,只见一玄衣男子踏夜而来,双眉如刀,两眼含星,周身似有磅礴之气,长发翻飞却衣诀未动。 来者,正是乐安王府一等侍卫宋随。 第157章 东风解意(6)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随向目瞪口呆的温殊作了一揖,道:“卑职不请自来,还请温尚书见谅。” 温殊先是一怔,旋即疾步上前,面露犹疑:“宋侍卫多礼了,可是王爷有…需要差遣老朽的地方?” 宋随捧起手里的锦盒递向他:“回尚书的话,王爷并无吩咐下来,只是月前收了一批武夷岩茶,念及您老好茶,故差卑职连夜送来。” 温殊恭恭敬敬地接过锦盒,心中似有感应,轻声道:“这…如此恩惠,老朽何德何能……” 宋随接道:“王爷有言,尚书劳苦功高,区区小礼,不成敬意,还请您莫要薄了他的好意。” 温殊胸口一震,作势就要向他拜去,却被宋随反手拦住动作,不由地老泪纵横:“还请宋侍卫替老朽转达王爷,温氏力弱,倘他日王爷有用得上的地方,温家定当全力以赴,以报王爷今日之恩。” 宋随也不推诿:“温尚书的心意,卑职会如数传达给王爷。” 温殊点点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宋侍卫来得匆忙,老朽未能备以盛席恭候,这边略施薄酒,还望宋侍卫赏光,以慰路途奔波。” “尚书客气了,此乃卑职职责所在。”停了停,宋随正色道:“卑职这里还有几批茶尚未送出,您老的盛情,卑职就先心领了。” 温殊顿时心领神会,连声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宋随略一颔首,道一声“告退”后阔步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见人离去,温明善急忙附了上来,道:“爹,这可是明日开考……” “慎言!”温殊沉声打断他,面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小心隔墙有耳。” 温明善颇为不解:“依那宋侍卫的意思,此事应当有许多人都知道了,何须再怕旁人听去?” “正因如此,我们才应更要小心为之。”温殊看向宋随消失的地方,浑浊的双目缓缓显出些奕奕神采来。 掩耳盗铃,是用乐安王的清誉,来全他们这些人的颜面啊。 想到此处,他快步走上前,于中庭双膝伏地,面向着乐安王府的坐向,朗声长呼道:“王爷高义!” 宋随立在墙根下,待听得这一声喟叹,才收了心纵身离去。直等到黎明破晓,熹光穿透云层,他才披着一身寒露姗姗归来。 檐下,一身赤色官服的男人正站在石阶上与他遥遥相望:“回来了?” 宋随脚步不停,轻声答道:“回来了。” 宋微寒正了正衣冠,迎面走向他:“那、劳烦你再陪本王走一趟了。” …… 不出意外,在经历这一波三折后,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终于稳定下来。 接了敕令的如期达成皇命,想入朝为官的也如愿进了太学院……在这场声势浩荡的戏码里,结局看似一成不变,却又好像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但可以肯定的是,共赢的背后,还藏了一个最大的赢家。而这一切,便是宋微寒对赵璟那番指教的理解与实践—— 人至高位,不仅要懂得造福于民,更应该学会不与百官争利。 这满朝仕官,不论大小,不问清浊,是他们共同撑起了朝廷的运行。 既是有用之人,自然要收为己用,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与从前并不看好的一类人打交道。 而第一步,便是打破他们对他的刻板印象。至少,他得告诉他们,他不是绝对的敌人。 于是,他铤而走险设下此局,以自己为棋子,再倾情向众人演一出委曲求全的戏码。 而这之中,自然也少不了盛如初的“帮忙”,若是没有他,这出戏也不至于如此精彩。 至于最后的收尾,亦是印证了赵璟的说法,趁人之危,不如雪中送炭。 当然,风雪也是他送的。 听到此处,赵璟毫不犹豫拊掌叫好:“为夫先前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这出戏实在有意思得很。如若这群老匹夫知道你这个唱红脸的才是最黑的,那场面,啧啧啧……” 宋微寒唇角微扬:“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敢知道。” 赵璟笑着应和:“是啊,如今你在他们眼里,恐怕比天上的泉水还清澈。” 停了停,他追问道:“不过,那些儒生你打算如何处理?” 宋微寒道:“我可没有说他们参考是为了求学。” 赵璟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二年春试,我察觉科考有异,便让元洲暗中结交了一些士人,今次也是他们在帮忙。这些人连年科考受了不少屈,即便已有许多人放弃入仕,但机会送到眼前还不得……”说到此处,宋微寒露出笑,幽幽道:“还不得趁着皇上眷宠士子的风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当然,能取得这样好的效果,也少不了盛侍郎的‘舍身饲虎’。” 突然听了这么一句戏谑,赵璟当即大窘,然见他将自己撇得如此干净,还是不由地心生宽慰:“从前我还怕你听了我的话,会委屈了自己,现在看来是为夫短视了。 不过,既然你早知永山会出手,何必再找这么多人,纵然他们联想不到你头上,但行多错多,终究还是有些草率了。” “是,所以才说是铤而走险。”宋微寒并未反驳,而是道:“我已经等不及了。” 比起求权,他更怕赵琼会把手伸到赵璟身上,有赵珂的前车之鉴,他已经深刻认知到那个看似纯善的少年远要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 闻言,赵璟微微蹙起眉,细思后面色骤变:“你找那些士子,是为了离间?” “是。”这些老世族不是喜欢报团么,他便拆了他们,逼得他们自相残杀,逼得他们孤立无援,逼得他们只能向自己俯首称臣。 比起恩惠,利益才是真正拴住他们的利器。 这便是他的第二步。二桃杀三士,此计虽为圣人所不齿,但某种程度上,阳谋确实比阴谋更好使。 得到肯定答复,赵璟胸口一闷,只见眼前人神态冷静,心底不由再次升起一阵疑虑,遂向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道:“从前我便知你心思灵透,一点即通,但不曾想你会真的把我那些胡话听进去,更想不到你愿意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常常在想,其实你不是失忆,不是重头再来,而是换了一个人,一个只为我而生的人。若是这样,该有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闻言,宋微寒陡然呼吸一窒,心也不可遏制地跳动起来,在这极短的寂静里,他似乎已历经了许多年,每一种答复及其可能衍生的结果在他的脑海里上演了一遍又一遍。长久之后,他缓缓沉下身子,正要开口,却被他阻止了。 二人贴得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向赵璟眼里的情绪,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敦厚、虔诚、笨拙,每一种看似都不会存在在他身上的情绪,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眼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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