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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璟动作一顿,而后卷起他的裤管,沿着腿周细细擦起来:“想去看她,也该挑个好日子去,你身子骨弱,要多注……” 赵琅径直打断他:“她不要我了。” 赵璟顿时噤声,继续浸了帕子,把他翻过来擦后背。 赵琅的脸埋在软枕里,片刻后,一声沙哑的泣音传了过来:“她怨我。” 赵璟手一颤,勉强撑起笑:“哪有亲娘不要儿子的?就是一时气话,过了年你就十四岁了,是个大男人了,不要跟她置气。” 赵琅摇摇头,继续道:“她怨我,怨我是个野种,怨野种害了她的儿子。” 赵璟登时握紧了拳头:“胡说什么!什么野种不野种,你是我弟弟,你是我亲弟弟!”说罢,又极力压住一肚子火气,替他把衣服穿好。 赵琅又蜷缩回去,没有应声。 赵璟一把把他捞起来,眉头微皱,声音却还柔柔和和的:“来年你都可以娶亲了,再这么哭哭啼啼,像个小孩子似的,哪家姑娘敢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扶他靠住枕头坐下来,随后一手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吹了吹,喂到他嘴边:“先喝药,有什么话容后再说。” 赵琅闷头吃了几勺药下肚,也不知是这汤药,还是刚刚的药酒太神奇,他身上竟出奇地没那么热了。不热了,脑子也就清楚了:“是不是…你告诉娘,是我帮了你。” 赵璟动作不停,满满一勺药喂到他嘴边时,已只剩下小半口,见赵琅喝了药,他才缓缓应了一声:“是,是我说的。” 再无他话。 等药见了底,赵璟扶着他睡下来,慢声道:“最近哥哥手上的事有些多,来年可能…可能就没法儿再向以往那样经常回宫看你了。你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身子不好,不要再这么折腾自己了。” “宝儿,对不住,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没有意想中的质问和声嘶力竭,他们似乎就只是作着和往常一样的告别。 赵琅平静地看着他,须臾后,才答声:“……好。” 赵璟弯了弯唇,问道:“可还记得哥哥以前教过你什么?” 视线再次模糊起来,赵琅极力眨了眨眼,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记住他的脸:“记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三思后行,化危为机,和其光,同其尘……” “……哥,你多保重。” 第195章 谁当卿卿(5) 入夜,赵璟这才姗姗赶至乐安王府。 甫一进门,便见暗处坐着一个人影,他不假思索拥了上去,脸也顺势滑到他肩颈处,闷声唤道:“羲和……” 升了官的男人似乎并不太高兴,低靡的语调教人听了都要错会那个受了委屈的人其实是他。 赵璟惯会如此,示弱、讨饶,不需说什么话,就能轻易拿下宋微寒。 后者自是不负所望,扯开被褥把他笼了进来,手也温柔地替他捋顺额前微湿的鬓发。 赵璟见状愈发得势,手利落地扯下腰封,三两下剥了外衫,一腿跨坐到他腿上,人也窜进他怀里,却因身形太过高大,只能勉强钻了半个身子进去,实在是滑稽得很。 宋微寒稍稍并起腿,一手托住他的腰背,好稳住他整个身子,一手则按着他的后颈轻轻拍打着。 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一声动静。 赵璟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虽说他的夫君秉性温和,但并不是个没脾气的,尤其在成亲后,偶尔也是会同他斗气指摘两句的,但今时今刻,本该动怒的人却平和得有些疏离。 分明是热得冒火的怀抱,触手却冷得让他心惊,理亏的男人立即露了怯:“羲和?” 宋微寒歪过脸,亲昵地朝他笑:“怎么了?” “你...生气了?”见他笑,赵璟更是心虚,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发作。 宋微寒的脸微微一僵,以至适才的笑都显得格外生硬,他轻轻吁了口气,认真道:“我只是在想,从你回京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已经在等着这一天了。” 最初,故意在赵琼眼跟前作弄他,借此混淆视听,让前者认定自己和他绝不会有所勾连,此为一; 再是为赵琼的夺权之路造势,让他越来越相信、也越来越依赖自己,此为二; 接着让赵琼发觉他们的私情,从而攻破他的心理防线,逼他对自己下手,此为三; 最后,借他的手彻底惹恼赵琼,让后者不得不急切找出一个制衡他的人,而后推出自己,此为四。 因为他比谁都懂失去至亲至信的痛苦,所以才能如此滴水不漏地将这份更为难熬的劫难还给了同样只有十五岁的亲弟弟。 从来都不是他想逼谁选谁,他早已替所有人都做好了选择。 这才是他笔下的那个靖王,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即便野心暴露,事态也早已没了转圜的余地。 四目相对,赵璟收起脸上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字眼:“…是。” 宋微寒对赵琼的恻隐,他看得出来,也并不介意他的夫君是个心软的人。他想让他少受些不必要的苦楚,但很显然,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轻而易举就把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但这样也好,他知道自己是“被迫”的,就会少些对赵琼的愧疚。 以他二人的私情为饵或许是下策,但这是能让他认清现实最好的办法。 总归是要知道的,总归是要成长的,总归是要真正意识到,他和他的弟弟是敌人,爱人之间也不只有一种关系。 只有长久恒定的利益,才是所有感情最好的治病良方。 事实也证明,宋微寒是了解赵璟的,哪怕他并不经常能做到先一步察觉后者的手段,他也是了解他的。 因而在得知一切后,他最先想到的是惋惜,惋惜连这般高明的人物也要在大势和人情的双重压迫下屈膝。 但理解并不意味着体谅,他能理智地将赵璟的做法判为正举,却无法压制内心不断升腾的怨怼。 怨他算计自己,怨他不够爱自己,更怨他不能为自己牺牲一切。 但他同时记得盛如初的叮嘱。 人有自我,就不会最爱你;人最爱你,就会失去判断,随之失去魅力,你也就不会喜欢他了。 他想,如若赵璟果真是一个空有情爱的人,他也不会孤身奔赴这个世界,更不会来爱他。 这就好比你爱上一个富有的人,却又痛恨他不能为自己散尽家财。人就是这么古怪,被一个人的优点所吸引,同时又怨恨他不愿意为自己舍弃那些长处。 但这话太过无耻,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见宋微寒迟迟无话,赵璟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他动了动唇,哪怕是给自己狡辩一句也好,偏生出口就只有无力的呼唤:“羲和……” 他确实无理可讲。 “嗯。”宋微寒的目光里充斥了很多情绪,却不见丝毫控诉,面庞柔和,看着与平常并无二般不同。 照往常,赵璟这会儿就该顺杆爬坡了,但今日却认认真真道了歉:“羲和,我知错了。” 不过,他随即添了一句,原形毕露:“你不许凶我。” 宋微寒顿时失笑,俯首抵住他的额头,轻声应道:“嗯,我不凶你,我哪里敢凶你呀。” 听他笑,赵璟也跟着咧起了嘴,笑声尚未出口,眼眶就先一步热了。 他突然有些厌恨宋微寒的温良了,厌恨他什么都知道,却如此轻易放过了自己,更加厌恨自己借着这份“心照不宣”无往不利。 他明明知道,羲和心里并不好受。 他想解释,想剖白自己的心意,可对方早已通晓一切,以致他绞尽脑汁,腹稿修修改改,改改修修,始终无从下口。 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们无须两军对峙拔刀相向,无须像市井小民一般声嘶力竭,他本该为此庆幸,他本该庆幸的,偏偏心里堵得实在难受。 郁闷之余,一股子邪火猛地窜上来,灼烧着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宋微寒再亲近些,近到血肉相融,再也不能分开为止。 本能驱使下,他紧紧抓着宋微寒的肩臂,目光四下梭巡,直到…直到唇舌相触的那一刻,赵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言语”。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宋微寒仅是一瞬的怔愣,随即便毫不犹豫携剑相抗。 这一步,他们同样不言自明,抑或说是正中下怀。 他们似乎再度回到初次交锋的那一夜,回到知晓彼此心意的那一夜,褪去凡人皮囊,纵情所欲,只在今夜,只有今夜就好。 抱着相同的想法,火势直冲云天,燃了歇,歇了再燃,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不知过了多久,顶上的床幔终于不堪重负,赵璟只是这么“轻轻”一扯,就撕了半片下来。 残破的帐子兀地耷拉下来,两人的动作也随之戛然而止。 接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沉默打破,越来越多的笑声充盈了黑夜。 “赵璟。” “…嗯?” “云起。” “我在。” “叫叫我。” “…好。羲和,羲和。” 轻缓的呼唤在耳边回荡,宋微寒终于满意,俯身抵住他的唇,厮磨片刻后,再度提起正事:“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我尽力配合。” 听着他这意味不明的话,赵璟想了好半晌才想明白,却佯作不知,仰头去亲他的脸,一语双关:“自然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第196章 谁当卿卿(6) 虽说靖王正式回归,但至今半月下来,其实也并未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意外,甚至可以说是连个水花也没起。 不过,众朝臣还是不约而同提着心,以赵璟从前的尿性,指不定正憋着坏,只等临门踹一脚呢。 这一日,云念归如期旬休,甫一回府,便被母亲严氏唤去。 严氏为武帝朝明妃胞妹,原唤作严敏湘,后因严氏陷落,自去敏字辈,改名严襄,日日醉心佛堂,几乎不再现于人前。 但可别小看这个素衣妇人,昔年严家人才辈出,个个都是善武的好手,嫁与云之鸿后,她更是成了远近闻名的下山母老虎,便是严家没落了,云之鸿也愣是没敢纳一房妾室。 不过,男人哪有不偷腥的,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 在长子已经在营中谋求一官半职,小女儿尚还不通人事之际,云之鸿领了个孩子回来。 那孩子个子不矮,但身形实在单薄,病恹恹的,想是出生时亏了气血,否则以云家之力,怎么可能连个孩子也养不好。 他的母亲已经去了,若非如此,以云之鸿豆子大的胆量,决计不敢堂而皇之让他进云家的门。 但事实上,云之鸿一向中规中矩,更是出了名的惧内,每每散值都是掐着点赶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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