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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之鸿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惊道:“你的意思是?!” 严襄哂笑一声:“你先别急着得意,这个人,你也认识。” 云之鸿吓得直摆手:“不不不,我不认识什么深闺小姐的。” 严襄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那是个姑娘了?你儿子搞了个男人回来。”一个要他们命的男人。 此话一出,云之鸿脸色剧变,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就要冲出去:“什么?男人!这混账东西,看我不打死他!” 正当他气急败坏之际,平静的女声传了过来:“沈瑞。” 云之鸿动作一顿,满眼的不敢置信:“什么?” 严襄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平和,细看又好似潜藏了无穷无尽的哀伤:“我说,这个人是沈瑞,康定侯沈瑞。” 云之鸿脚下一软跌坐在床沿,原先还很有精神的脸转眼间就衰老下去:“…湘湘?” 严襄缓缓阖上眼,哑声道:“报应,都是报应。” 十八年前,建康世族为自救而错手害死了定国大将军,后来赵沈两家王侯拥兵攻入皇宫,彼时的云家家主,也就是云之鸿的父亲当庭以死谢罪,才在世族衰落的洪流里保住了云家的根基。 沈敬之的死,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孩子,而今,似是上苍觉得惩罚还不够,又把他的儿子送了过来。 漫长的沉默后,云之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却如枯枝扫地,干涩得不行:“是我错,是我错,我不该…不该瞒着孩子们……” 他不愿他的孩子继续背负父辈的罪责,却不想落了这个下场。 严襄眼眶发热,苦笑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看得上你儿子,是你儿子的荣幸,咱们做父母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与他二人截然相反,云念归此时的心情简直好得不能再好,虽说挨了一顿打骂,但好歹是把事讲通了,总归要比从前遮遮掩掩的好。 等过些日子,如故见了他娘,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以一个新的身份去见见他的家人了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云念归越想越来劲,脚下步子虚浮,飘飘然如欲登仙。 忽地,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也立即敛了起来。 面前是一座庭院,院外种着一排郁郁葱葱的松树,枝干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衬得松叶愈发翠绿油亮。 但纵是如此生机盎然的一副画景,也依旧难掩附着在这座院子上的阴郁,只消往门外头这么一站,便能清晰嗅到一簇儿呛人苦涩的草药味。 云念归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一张瘦削憔悴的面容就已经浮上心头,他定了定神,迈着厚实步子踏进了这座他并不喜欢的院子。 云怀青住的这间屋子有一个名字,叫寿昌,是特地找大师布了法阵的,也是整个云府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就连青砖地底下都铺了一条烟道,便是屋外寒风阵阵,到了屋里头,便一点冷也察觉不到了。 进门后,不过几个喘气的功夫,云念归的背上便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隐约听到室内传来些许人声,遂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如果说赵琅的瘦是贴着骨头长肉的瘦,是需要扒了那身衣裳才能看见的瘦,那么,眼前这个少年就是明晃晃的病瘦。前者体型摆在那,哪天说好就好了,但半卧在榻上的这个孩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喘,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云念归抿了抿唇,随口找了个话题:“听说你要进期门军。” 还在闹着不肯喝药的云怀青突然听到这一声,整个人一惊,见确实是他来了,掀开被褥作势就要站起来:“大哥!” 云念归眼疾手快把人按下,一边道:“好好坐着。” 随后径直接过侍人手里的药,坐到床沿,略显生硬地举起勺子:“先吃药。” 云怀青顿时受宠若惊,也顾不得药苦了,当即就把药灌下去了。一口下肚,辛涩的药味迅速充斥了整个口腔,舌头、喉管,就连肚子里都觉得苦苦的。 云念归显然没有发觉他的窘境,又是一勺递过来,脸色也阴阴的,教人无法猜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侍人更是惊色难掩,她照顾云怀青许多年,自是知道这兄弟俩之间的隔阂,别说大公子没来过几次,喂药更是前所未有的事,她不由心生恍惚,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 很显然,她的忧虑并未波及到云怀青,他极力舒展眉毛,试图在兄长面前展现出一副乖顺的模样,但即便他一再努力,还是不由红了眼眶。 这药味儿实在是太呛人了,从前怎么没觉得这么苦呢。 一碗药见底,侍人立即托起一只瓷盘递到云念归眼前,只见那盘子里正放着几只红艳艳的甜枣儿。 云念归不解地看向她,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下,终于后知后觉捡了两颗枣子塞进云怀青嘴里。 气氛愈发诡异了。 侍人悄悄退出去,给两兄弟独处的机会。 云念归向后挪了挪,颇有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着:“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出去见风了,好好养病才是。” 云怀青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跟大哥出去见见世面,娘和妹妹说,要多出去走动走动,才能好得更快。” 事实上,病是永远都治不好了。他活得越久,将来的日子也越短,和亲人相处的机会也越少,而他人生仅剩的遗憾,就只有这个疏离的兄长了。 云念归被这声“娘”刺痛了。 他憎恶这个孩子,不仅因为他那个不知名的母亲,更因为他像极了他那白眼狼一样的生母。 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他亲近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作为摧毁他们人生的第一把刀,这个人,也从来没有丝毫的歉意。 可即使是这样的人,却能拥有所有人的怜爱,他们都逼着自己放下隔阂,就连母亲……也不允许他保留这份“本不属于他”的罪恶。 见他迟迟不出声,云怀青小心翼翼地做出一副轻松的神态,佯作亲昵道:“大哥,你好久不来看我了,平安好想你。” 云念归抿直了唇,念及母亲的教诲,紧咬的牙关松了松:“嗯,军中要务繁忙,以后旬休会多回来的。你也是,便是日后进了宫,也不须太辛苦了,累了就直接回来,我会事先替你安排妥当。” 云怀青闻言更是惊喜,感激的话尚未出口,就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赶紧拿起帕子堵住嘴,人也摇摇欲坠。 云念归慌忙靠到他身后,一手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别急。” 云怀青勉强止住咳嗽,极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大哥,你别担心。” 云念归瞥向他手里紧紧攥着的帕子,殷红的血迹从虎口处氤了出来。他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对上少年的脸:“……没事就好。吃了药就歇下吧,我也不打扰你了,身子要紧。” 说罢,便扶着他靠在软枕上,毫不犹豫阔步而去。 身后传来少年微弱的呼唤,云念归脚步不停,正这时,剧烈的呕吐声和咳喘声从身后传来,他不由地转眼看去,便见云怀青伏在床边咳嗽不止,而地上,散了一地漆黑的秽物,药汁混着胆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急忙冲过去,话还未出口,少年已经倒了下去,侍人闻声赶来,忙不迭冲到外面呼叫着:“快!快去找林大夫!” 不多时,一灰衣老者便背着个药箱冲进来,几番诊治后,紧蹙的眉逐渐舒缓。 云念归急忙追问道:“他怎么了?可是又病发了?” 老者答道:“大公子莫要忧心,二公子并无大碍,只是空腹用药,脾胃受不住,才导致药物逆流,等二公子清醒后,用完膳,可再补服。只是,这么折腾对身子总归不好,以后要多注意些。” 闻言,云念归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再三致谢后,才把老者恭恭敬敬地送出门。 接着,他再次坐回床沿,对着正“晕厥”着的少年,沉默良久后,突然道出一声:“装够了吗?” 第198章 谁当卿卿(8) “装够了吗?” 此话一出,卧在床上的少年眼睫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堪,但他仍憋着一口气,没有作声。 云念归冷冷地盯着还在装模作样的云怀青,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大费周章借娘的名义把我叫回来,又眼巴巴在我面前演这么一出戏,很有趣吗? 身子是你自己的,想怎么折腾都是你自己的事,但大家花费了多少力气照顾你,你心里比谁都分明。” 云怀青终于忍不下去了,垂着头爬坐起来。 云念归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顶着他冷峻的目光,云怀青极力放松紧绷的肩背:“大哥,对不住……” 云念归嘴角一扯,说:“你想要什么,大可直言便是,没必要做这种蠢事。” 云怀青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故作镇定:“我、我想你今日留在府中,平安…想和大哥多说说话。” 云念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眼神坚决,以致那张惨白的脸都显得没那么病弱了:“说什么?” 云怀青露出一个拘谨的笑,手也握住他的:“大哥,你给我取个表字吧,爹取得都不好听。” 云念归微微曲起手指:“你尚有两年才及冠,这么早取了,折寿。” 见他没有拒绝,云怀青的眼睛亮了亮:“小时候,那个老道士还说我活不过十五呢,我现在都已经十八了,这些都没有个准头的。何况,我都要随你一起进演武营了,总不能让旁人叫我‘平安’吧,大哥,你就想一个。” 看着对方亮如明烛的眼,母亲的话再次传至耳畔,他撇开脸,思及先前瞧见的青松,便道:“松照。” 云怀青先是一怔,随即喜不自禁:“好,那便叫松照。” 说罢,他认真地端详着云念归的脸,今日的兄长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是遇见什么喜事了么? 云念归随口“嗯”了声。 见他无意这个话题,云怀青抿了抿唇,再度开口:“我听说,大哥先前给南国公府送了一只鸿雁,可是有心仪之人了?” 闻言,云念归原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压平的嘴角亦无意识地微微一翘:“嗯。” 见他笑,云怀青心里颇为纳罕。 他是见过兄长笑的,哪怕不是对着自己,他也是见过的,但此刻挂在兄长脸上的笑容与他从前见过的豪气疏狂相去甚远,这个笑是小心翼翼的,便是极力克制着,潮水一般的欢喜还是情不自禁从星眸里溢了出来。 云怀青很喜欢这个笑,不觉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嫂嫂也生了许多好感。该是怎样的人物,才能让素来率直的兄长露出这样的神情? 欣慰之余,心里仍不免多了几分不可忽视的落寞,他从来不羡慕任何人,却始终不能不在意云念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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