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久久无话,只有一声声哽咽回荡在寂夜里。 赵琼终究还是走了,来时夜色深深,去时月落星沉。一如前几日那般生硬的亲近,这之后的数日里,他同样没有任何交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琅有时也会有不解之事,他分明是照着他们的心意做的,可那些人似乎并不喜欢他的顺从,而一旦他有了反抗的意思,他们同样会不满于此。 果然,世上最是欲/壑难填。 他思来想去,始终理不出头绪,索性放开了心,不如多抄几遍经书,只可惜这宫里始终缺个替他磨墨的有心人。 无巧不成书,他只是这么一想,赵琼在去后的第三日,就为他送来了一位故人。 昭洵恭恭敬敬跪在他脚下,一如既往唤他一声“爷”,多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显得身上的墨绿监服不太合身。 赵琅沉默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身宫里再常见不过的衣裳。之前他也曾数次暗示过赵琼放归昭洵,想着主仆一场,如今自己深陷泥沼,便索性放他自由,不想再见时,竟是如此场面。 良久,赵琅上前将人扶起,左右端详一番,见他并无外露的伤势,才拍拍他的肩,温声道:“回来就好。” 昭洵动了动唇,似乎有话要和他说,最终却也只是咧开嘴角,极罕见地对他露出一个笑。 有昭洵在旁,赵琅的日子肉眼可见地顺遂起来,他只需一抬手,一个眼神,昭洵便能心领神会。 总归是旧人用得舒坦,心里也安定,连他每日抄的经都多出了两篇。 … 就在赵琼赵琅两人僵持的时候,宋微寒所在的宗正寺,也来了位不速之客。 区别于前几位由宗正寺卿恭恭敬敬领过来的贵客,朱厌是扮作衙役混进来的,所幸宋微寒的居所还算清净,让他得以成功避开一众耳目。 见到宋微寒时,他正孤身伫立在一棵合抱粗的桂树下,满头金桂争相绽放,这副盛景落在朱厌眼里,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略作迟疑,他慢步走近,轻声叫他:“王爷……” 饶是朱厌已经极力放平声音,但这一声情感充沛的呼唤,听着仿佛宋微寒才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手足,莫名让人忍俊不禁。 宋微寒缓缓睁开眼,对他的到访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怎么?怕我不安分,他还特意让你过来盯着我?” 见他误会,朱厌赶忙解释道:“主子没有这个意思,是……” 宋微寒打断他,语气之硬,近乎逼问:“没有这个意思?哼,那他留你在这儿,就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朱厌闻言更是急切:“不是,主子留我是为了与沈……” 话音未落,他陡然收声,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了半天,才悻悻吐出一句生硬的托词:“主子另有要务托我去办。” 没能顺利套出话,宋微寒也不恼,他转过身,似笑似叹:“看来,你们的确防我防得紧啊。” 朱厌局促地干笑两声,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咬咬牙,一鼓作气道:“王爷,你别怪主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见对方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朱厌也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实在没有底气,心里权衡再三,还是给他透了个底。 “主子让我转告你,当下只是权宜之计,他已命狌狌去寻云中王等早年密谋的证据了,届时,所谓的‘清君侧’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闻言,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讶然,倒不是惊讶赵璟设法保全自己的举动,而是诧异他竟还有这么一记祸水东引的后招。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好笑,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真不愧是他赵璟。 笑过后,宋微寒眸子轻轻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我并未怪他。” 朱厌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以我的为人,难道还会诓你?”宋微寒语气平和,反而安抚起他了,“你放心,我还不是那等不可理喻之徒。的确是我诬告他在先,如今他卷土重来,洗刷沉冤自是情理之中。 我种的恶因,理应由我来尝受恶果。何况,他当初没有忌恨我,今日我又岂会以怨报德?” 这话也不全是忽悠朱厌,在宗正寺度过的这些日子里,他确实是反思过自己的,反思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以赵璟的脾性,岂肯心甘情愿一辈子背着这么一大口锅? 果然,美色最是误人。 “我就知道,王爷你也一定不会错会主子的心意!”听了他如此诚恳的自白,朱厌还有什么不信的? 宋微寒弯了弯唇,说:“我不但知道他的心意,我还知道,今日你来见我,并非他的授意。” “啊?”朱厌心里一虚,不打自招,“我…我只是……主子说,你们心意相通,无须多言……” 此话一出,四下倏尔一静。 宋微寒抿了抿唇角,一时不知该说赵璟是对他太过信任,还是太自信。 朱厌也有些脸热,他还记得主子说这话时的神态,那叫个胸有成竹,现在想想,亏得有自己,否则他以后还不知要到哪儿哭去。 但宋微寒并不这么想。 赵璟事先瞒着他,尚有一息解释的余地,他自觉理亏,也不好与之过多计较。可如今事已定局,以他做三分恨不能说十分的行事作风,真真切切做了弥补保全他的事,又岂会一声不响? 宋微寒不认为赵璟这是做贼心虚了。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并不需要他的谅解。 头顶招摇的金桂晃得人眼花,宋微寒眯起眼,一片轻盈的花瓣恰巧落在鬓边。 “倘若有一日,我功败身死,也请你放下我。人这一生,再重的情谊,到死缘分也算尽了,不必过于挂念。” 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宋微寒费力牵动嘴角,最终,无奈放平。 赵璟从未想过替自己开脱。 提防是真,问罪是真,保全是真,撇清亦是真。 他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的关系尚未公之于众,他和赵琼尚未决出胜负,一切仍有回转余地之前,好让他借题发挥,彻底推翻他们所有过往的机会。 这也是他为他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有时连宋微寒也不得不承认,跟赵璟在一起其实挺没意思的,他们在彼此眼里一览无余,连展露情绪都成了一件多余的事。 而赵璟,正是利用了他对他的了解,一句话不用说,轻易就洗白了自己——无论他二人最终是否圆满,他赵璟都做到了至仁至义,无可指摘。 可真是显着他了!普天之下,就他赵璟是大情种,他最无辜,最情深,最无可挑剔! 想到此处,宋微寒心里不免生出一丝不甘。 朱厌见他脸色铁青,暗道一声不好,却也不知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主子着实伤了对方的心。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恰巧对上朱厌殷切的目光,顿时眉头一松,一个主意顺势冒了出来。 “朱厌。”他唇角上扬,勾起一个近似不怀好意的弧度,“他既然这么说了,又的确为我做了如此之多,若我再追究下去,倒显得不近人情。 更何况,他想要沉冤昭雪,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情非得已。若你有办法与他通信,有劳替我知会一声。” 既然赵璟这么喜欢卖弄聪明,那他就做个不懂事的蠢人好了。 “他状告我的罪名,我认了。” 第254章 此情不可道(9) 转眼便是帝后大婚之日,此时天尚黑着,震天的铜锣声就已经响彻了整座京都。 云徽月坐在镜前,由母亲替她梳髻。 一声声吉庆话里,反倒是严襄先红了眼。得知女儿即将入宫的消息时,她千般万般不愿,便是知道此去难有回头路。 然而彼时,云徽月只是回抱住她,久久无言,一如当年辞家,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小女儿用沉默,执拗地逼迫母亲成全自己。 察觉母亲的落寞,云徽月转身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尽在一声呼唤里:“娘。” 严襄抹去眼角的泪,强笑道:“到底是老了,越发多愁善感,这大喜的日子,该高兴些才是。” 云徽月也跟着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于是,她再度揽住母亲的腰,道:“姑苏园林甲天下,娘得了空,就替我回去看一看吧。” 不等母女继续互诉衷肠,外头喜婆的呼声已经传来。不多时,侍人们鱼贯而入,拥着她出了门。 门外,云怀青已等候多时,隔着凤冠的珠帘,他别扭地搓着手,结结巴巴道:“长、长姐,你今日真美。” 众人顿时哄笑一堂:“诶哟,国舅爷这是喜昏头了,把新郎官的话都抢说了。” 云怀青讪讪笑着:“长姐,我这几日长了不少肉,一定不把你摔着。” 又是一阵揶揄打闹。 “都先别顾着玩闹了,休要误了吉时。”喜婆打断众人的哄闹,对云怀青说:“国舅爷,快把娘娘背上喜轿吧。” 云怀青赶紧弯下腰来,不多时,身上一重,他挺了挺身,好容易才把姐姐背起来。 云徽月伏在他背上,走了一段路,忽地,耳畔传来父亲的声音:“妤儿,妤儿,你要一路顺风呐。” 云徽月高声回道:“女儿不能在膝下尽孝,您二老一定要岁岁常安。” 严襄、云之鸿二人连连应声。 来来往往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云徽月拍了拍云怀青的背,轻声道:“平安,家里就交给你了。” 云怀青哽咽道:“好!我一定不辱没了爹娘,还有你和大哥。” “嗯。” 随着轿帘落下,周遭忽然就静了下来。 云徽月坐在轿中,低声自语:“娘,大哥,爹,平安,我走了。” 计不清究竟过了多久,摇摇晃晃的轿撵终于停下,即便事先已预演了无数次,但轿子落地的那一瞬,她还是情不自禁揪紧了袖口。 不过片刻,她便放平肩背,昂首挺胸,等着宫人的搀扶。 不多时,轿帘被掀开,一只属于男子的手探了进来,接着手心朝上,停在她可以轻松搭上的距离。 见状,她瞳孔微缩,目光越过珠帘,落在这只陌生的手上。 不似兄长的宽厚,这只手尚存有少年人的清瘦,但也显然比弟弟的更有力。 面对她的迟疑,手的主人丝毫没有要催促的意思,依然耐心等着。 许是女子出嫁时总会如此,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怀念兄长。 然仅是数息,她便敛下将要汹涌的心绪,搭上了那只手。 “别怕。”随着双脚落地,温柔的安抚声也传至耳畔。 对上对方敦和的目光,云徽月心中一动,随即彻底定了下来。 在赵琼的牵引下,两人一步步行至高处,接受朝拜。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4 首页 上一页 224 225 226 227 228 2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