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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走出数十步,他就瞧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乐安王。”两人迎面撞上,赵琅慢下脚步,冲他扬起一个得体的笑。 见是他,宋微寒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后同样回以一笑:“许久不见了,九王爷。” 说罢,两人默契地擦肩而过,再无下文。 数息之后,宋微寒脚步一顿,在他身后,赵琅依然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洪宁宫。 听着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宋微寒垂下眸子,不禁心想,将来他和赵璟,又会是何种境遇? …… 赵琅是乘着夜色回来的,此时万籁俱寂,他孤身穿梭在曲折幽暗的走廊里,宛若寂夜里的一点萤火,时隐时现。 良久,那抹微弱的暗芒总算是走到了光亮处,随着他一脚踏进宫门,霎时间,晦暗褪去,天地皆明。 赵琅眯眼适应一会儿,随即便见宫人们列在石径两旁,垂首屏息,竟无一人上前相迎。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缓步走向寝室,果不其然,锦衣少年正撑着脸颊,闭目坐在桌案旁,俨然已经等候多时。 赵琅原地驻足片刻,见他半点没有要醒的迹象,便取出披肩盖在他身上,下一瞬,披肩落地,一具温热的躯体扑进怀里。 赵琼搂着他的腰,头抵在他上腹部,声音模糊,让人辨不出情绪:“你回来了。” 赵琅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发,应得坦然:“嗯。” 察觉他身上沾染的丝丝凉意,赵琼不由收紧双臂,随即便听一声不适的闷哼。他立马松了手,仰起头,与赵琅四目相对。 烛光跳跃,照得青年的眸子愈发柔情。 赵琼起身再度抱住他,脸自然而然地埋到他颈窝处,喃喃呼唤:“君复。” 闻声,赵琅的手指不自觉屈起:“...嗯。” 赵琼并未追问他的去向,只是缠绵得很不寻常。似是犹觉“君复”二字还不够亲昵,嘴巴一张,又是一个陌生得让他羡嫉的称呼:“宝儿……” 谅是自持如赵琅,也被这一声惊得眉心一跳。联想到午后在洪宁宫外见到的那个男人,他放轻声音,哄似的拍了拍少年的背:“没事了,有九...有我在,一切都会过去。” 赵琼闻言抱他抱得更紧,只恨不能与之骨血相融。 到此时,他终于发现了一个非常荒唐的事实,在这艘飘摇浮沉的孤舟里,他所能依赖的、眷恋的依然还是赵琅。 纵然他们志不同道不合,但普天之下,唯有他是真切到毫无顾忌地爱着自己,即使这份爱纯粹得容不下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人的意志,但于此刻的他而言,也是砒霜赛蜜糖,甘之如饴。 他甚至忍不住软弱地想,就这么顺了他的意也好,不争了,不抢了,如此,人人皆可圆满。 见他迟迟没有回音,赵琅托起他的脸,歪过头看他。 赵琼偏开脸,企图避开他目光里若有若无的揶揄。 赵琅弯了弯唇:“今夜里留下,可好?” 赵琼身子一僵,随后扶正视线,目不转睛地望向眼前之人。 虽说数日前因云徽月之故,两人戳破了那层隔开他们的窗户纸,但实际并没有任何进展。他依然夜夜宿在建章宫,而赵琅也再未去找过他,与其说那是表明心意,不如说是一场荒谬的争辩。 赵琅似是看穿他的迟疑,凑近追问道:“好不好?” 赵琼抿住唇:“…嗯。” 很快,两人并排躺到床上,盖着同一床被褥,手脚相贴,看着还真有要更进一步的意思。 只是…… 两人双双静默了好半会,忽地,赵琅坐起身:“我去把蜡烛吹了。” “好。”话音落地,周遭顷刻陷入黑暗,赵琼睁了睁眼,隐约瞧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而来。 接着,褥子微微下陷,一团温热的火笼了过来。 赵琅主动搂了过去,手虚虚搭在他腰间。 赵琼不由绷紧了后背,转瞬又放平肩颈,脖子却扭到一边,不敢看他。 赵琅捕捉到他的不自在,顺势握住他的手,感叹道:“还记得我们头一回同寝,你也是这么依偎在…依偎在我怀里,那时候,你尚且不足十岁,就像一只格外亲人的猫儿,这一转眼,就已经长这么大了。” 赵琼:“…嗯。” 赵琅仍在回忆着往昔:“不过,我们琼儿也不是没有脾气的,有时候火气来了,要说上好些软话才肯原谅我。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赵琼反握住他的手,头也转过来,却并未应声。 “只要琼儿对我勾勾小拇指,就是不气了。”赵琅垂眸,抵住他的额头,“现在还作数吗?” “……” 赵琅顿了片刻,继而转开视线,望向黑洞洞的床顶。 “琼儿醒来后,一定要记得回答我。” …… 第253章 此情不可道(8)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一连数日,赵琼只要得了空,就会往赵琅处跑。 兴许是婚期将至,这几日里,他格外依恋赵琅,虽说两人并未做出特别出格的举动,但萦绕在周边的微妙气氛,确确实实昭示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只是这转变实在突兀,处处透着吊诡,好比一张不断拉紧的弦,叫人不得不时时悬着一颗心。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归不再只是兄友弟恭。 一如此刻,卧榻之上,赵琼熟稔地从后拥住赵琅,头抵在他颈边,含糊梦呓:“君复,你太瘦了,要多长些肉才好。” “好。”赵琅顺势翻身回抱住他,眸子微微垂下,神色难辨。 少顷,赵琼睁了睁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赵琅适时道:“今日休沐,再睡一会儿。” 赵琼闭着眼,鼻子哼了哼,十分受用他的安抚。 只是这温情时刻太过短暂,短得他尚且来不及回味,便听荣乐轻且细的嗓音从帘后传来:“皇上。” 闻声,赵琼的手臂微微收紧,不情不愿开口:“何事?” 荣乐恭声答道:“启禀皇上,鸿胪寺预备的婚服送过来了,请您前去过目。” 赵琼随口道:“先放着吧。” 荣乐默了默,提醒道:“太后娘娘和云小姐也在。” “……” 半晌,赵琼穿戴好衣冠,视线掠过正替他整理的赵琅,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实。 赵琅拍平他肩上的衣褶:“去吧。” 赵琼颔首,向外走了几步,又倏然转过头来:“我去去就回。” 赵琅弯了弯唇,应道:“我等你。”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 赵琅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目光对着宫门,静默着,宛若夜下的一颗暗星,无声无息。 赵琼进门时,赵琅正在布菜,背对着他,头抬也没抬:“你回来得正好,坐下用膳吧。” 赵琼没有回应,只是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动作,烛光跳动,映出一个忙碌而生动的身影。 见他迟迟不回话,赵琅转过头,猝不及防迎上一双疲惫的眼。 似乎只用了一个白日的功夫,少年的肩就被压垮了,他沉默着,宛如一个耄耋老者,半点不见往日的神采。 赵琅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想要握他的手:“来吃饭吧。” 赵琼径直过去坐下,视线停在桌上丰盛过了头的晚膳上,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赵琅自然地收回落空的手,也跟着坐下:“有你喜欢的鲈鱼,尝尝。” “…嗯。”赵琼没有抬头。 赵琅索性也不说话了,两人相对而坐,安静用膳。 忽而,赵琼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要成亲了。” 赵琅筷子一顿:“…我知道。” 赵琼抬起头,不依不饶:“就在五日之后。” 赵琅搛了一块烧肉塞进嘴里:“嗯,我知道。” 油腻的肉汁在嘴里溅开,他神色不变,转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赵琼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声音微微拔高:“君复,五日后,就是我成亲之日。” 赵琅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他的注视下,赵琼嘴唇张了又张,最终只是吐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话:“既然吃不下,为何还要吃?” 赵琅心头一动,片刻后道:“我喜欢吃。” 赵琼不假思索道:“你不喜欢。” 相较他的情急,赵琅很从容,很笃定:“我喜欢。” “你不喜欢。”赵琼还在固执地反驳他。 赵琅无奈,放下筷子:“好,那便不喜……” 话音未落,只听“嘭”地一声,赵琼猛地站起来,毫不顾忌坐凳倒下,拽起他就往内室冲去。 赵琅被他大力拉拽着,眼里一片沉静,受制于人的分明是他,但脚步错乱无序的却是前头气势汹汹的少年。 了解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如果赵琼并不了解他的九哥,他就可以大大方方捏着他背叛自己的把柄来要挟占据他,可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比自己更想他们能够安稳地相守一生,以及这顿晚膳,他硬着头皮多吃的每一口肉,赵琼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可是,只有长者才会如此纵容晚辈,他在他的眼里,始终都只是个孩子。 但偏偏,最该爱怜他的母亲却如此刻薄。 不,不对,他们是一样的刻薄。 不论是溺爱,还是操纵,他们对他都太过刻薄了。 多年以前,他为了不使母亲发现自己对九哥的心思,与盛如初串通演了一出无中生有的好戏,终于转移她的视线。 而今日,母亲如同九哥一般替他整理着身上的大红喜袍,告诉他,他要担起一个丈夫、一个君王的责任。 随即,她问他,九哥与大哥勾结,他为何还要留下他?什么样的兄弟情谊,值得他如此自甘轻贱? 是啊,五哥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大哥是他患难与共的手足,那自己又是他的谁呢? 他们同/床共枕,却异梦离心。 赵琼本以为自己可以忍耐下去,可对方的从容实在刻薄得令他心寒,他不想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了,只要把一切彻底颠倒过来,只要他们彻底做到那一步……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赵琼猛然把赵琅压/倒在床铺上,因爱生怒,又因怒生/欲,他发狠地去撕扯心上人的衣襟,急切生疏地、毫无章法地向他寻求着慰藉,偏偏他的手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愈是急躁,愈不能自控。 兀地,一双手握住他扯着衣襟的手,力道之大,竟叫他一时不能挣脱。随后,那双手牵引着他,稳稳放到了腰封的系带上。 霎时间,无尽的挫败和难堪向他席卷而来,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赵琅的脸色,只是攥着他腰间的系带,垂着脸,双肩不可遏制地抖动。 弦断了,憋在心口的那口气也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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