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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太后却替我拟出个位列三公之上的职位——资政太傅,想必你也能料到她的用意。” 颜晗微微颔首,太尉执掌天下军政,而资政太傅却是文职,这是典型的眀升暗贬。 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彼时宋微寒已继任宋连州的乐浪王,领幽辽之地,后来又接替了赵璟的雍州牧。太后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肃帝尚且年幼,太后亦无意垂帘听政,便将一切要务都交给我、顾相及范御史处理。 然而,范御史此时已有隐退之意,顾相则一向独来独往,这就导致我在朝中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晏书神态松弛,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料想,这也是姑母最想看到的。” 此话一出,颜晗喉咙滚了滚,嘴唇微动,最终也只能发出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 “不久后,太后催促我尽快把赵璟移交刑部,早做决断,以防夜长梦多。”说着,晏书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赵璟曾于寒鸦渡亲口否认了他暗害我父亲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不得不信。” 提及赵璟,颜晗眉心暗暗蹙起。 “事后想来,赵璟其人虽狡诈狠戾,但一向敢做敢认。更何况,父亲的死也让我得以重返乐浪,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对于自己的错判,晏书坦然承认:“只怪我当时关心则乱,又实在信任闻人语,才会将他认作杀父仇人。” 颜晗同样有此疑问:“所以,的确是闻人语有意嫁祸赵璟?可她事后所为,却又替他洗清了嫌疑,如此前后不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书对此讳莫如深:“抱歉,在我死之前,并未知悉她的动机。” 冷不防听到这个“死”字,颜晗心头一跳,须臾,迟疑开口:“那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死?” 晏书答得爽快:“积劳成疾,忧愤而死。” 颜晗眼皮又是一颤:“那你体内的毒……” 晏书若无其事地解释道:“续魂草,三分药性七分毒。但对当日已病入膏肓的我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灵丹妙药。” 颜晗缄默片刻,再次问道:“是你父亲的死因,让你……” 晏书神色一怔,倏而笑了起来,声声凄切,难掩悲凉:“是。起了疑心后,我便立即着手重查旧案,这一次,我耐下心,终于在穷追不舍下,找到了婉姨。得知自己铸成大错,我又惊又悔,这是其一。 按理,我本应挽回过失,然彼时江山已定,而赵璟这样的人物,活着只会遗患无穷。纵然他再无辜,再优秀,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我也留不得他了。 我只能将错就错,这是其二。”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当今这个局面,正是印证。 晏书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然而,你把我塑造得太像个好人,太像个英雄,以致我迟迟下不了手。 是为顾全大局,牺牲因自己而无辜蒙冤的国之重器?还是苟于小义,成全自己的君子之名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不论哪一个,都是我所不能轻易抉择的。这是其三。 至于这第四,则是我发现——没了赵璟这座高山,我也就做不了曾经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雄鹰了。 在他身后,还有更高的山,隐匿在云雾之中,绵延不绝。” 顿了顿,他自嘲道:“在攀登的过程中,我似乎渐渐…成了他。我开始理解他往日的所作所为,甚至最让我耿耿于怀的——父亲的死,我也默认了。 但我终究不是他,我是你笔下的剑气。我发了疯地想要改变这个世道,却反而愈发向他靠拢。 朝堂角逐,党派林立,我本以为我们只是立场相悖,无对错之别,但其实,我们都错了。 我所倚仗的宗门力量,亦是我所不耻。朱门酒肉臭,而我宋家,正是其中之一。 世子之名,本不该是殊荣。” 话音刚落,颜晗顿时心头大震。他们走过的路,竟如此肖似。 晏书看穿他心中所想,目光愈发柔和:“重重重压终究还是压垮了这副肉身,得知将死之讯的那一刻,我心里既如释重负,又实在不甘就此殒命。” 颜晗唇角抿紧,脸色沉重。 “没了你的照拂,我再也不能化险为夷。”晏书注视着他,声音渐低,“没有任何明枪暗箭,仅是连月的忧劳,就能轻易要了我的性命。” 颜晗心口狠狠一揪:“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轻易了。” “不,这并非你的过错。我们都以为一切会苦尽甘来,殊不知踏入权力的漩涡,便如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晏书摇了摇头,苦涩道:“我也曾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但有些错,注定无可避免。 弥留之际,我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只待一死,赵璟便会被移交刑部。” 到了这一刻,颜晗终于问出自己的困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假扮他,诱使我助他重回昨日?” 晏书如实答道:“因为,我见到了你。” 颜晗的心顿时漏了一拍。 “见到你,我终于披云雾而睹青天。那时,我经常在想,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而我到底是谁?”晏书一边说,一边蹙着眉,但很快,他又舒展眉毛,眼里闪烁着光,“我又想,既然我谁也不是,那是不是说,我同样也可以是任何人,譬如晏书,又譬如是,赵璟。” 话音刚落,颜晗眼睛也是一亮,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然后呢?”听了他的陈述,颜晗渐入佳境。 晏书道:“在你的世界,我见识了一个更为广阔的未来,遍览群书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我们的确没有扭转天地的力量。 而赵璟比我们更早地认清了这个道理,唯有登高凌绝顶,方能一览众山小。我想,他那样的人物,不应就此草率落幕。 于是,我找到了你。是你坚定了我一定要救下他的决心,抑或应说——是我们都不愿他轻易死去。”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晏书补充道:“我也很想看一看,如果你是我,会走向哪一条路?” 颜晗眉毛微微一抬,神色从容:“所以,你的结论呢?” “半数在预料之内,纵然你是因赵璟而来,依然会为赵琼所动,也最终受困于我的困局。”像是想到什么,晏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揶揄,“最出乎我意料的反而是赵璟,我没想到,他会那样轻易就与‘你’握手言和。” 颜晗一时有些赧然,只得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只不过,靖王到底是靖王。”说着,晏书轻叹一声,但脸上却半点不见对颜晗的同情。 颜晗亦然。 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赵璟的为人。 晏书紧跟着反问道:“不知这些年的经历,先生可有何体会?” 颜晗直言不讳:“痛快。有所爱,有所痛,实在是痛快。” “那我便放心了。”话虽如此,晏书却面露犹豫之色。 颜晗提眉追问:“怎么了?” 晏书沉默片刻,道:“晏书还有一事,劳先生费心。” 颜晗登时心领神会:“可是与婧未有关?” 提及故人,晏书难得有一瞬的失神:“当年我缠绵病榻,对她多有疏忽,我心中有愧,奈何死生殊途,烦请先生替我照拂一二。若有缘再会,请转告她,此生珍重。” 颜晗诧异道:“只有这句话吗?” “她会明白我的意思。”晏书轻轻颔首,言语之间,并不愿让第三人知晓他和叶芷之间的纠葛,即便这个人是他们的“父亲”。 不容颜晗追问,他已先一步道:“时辰不早,晏书也是时候离开了。” 颜晗心中一动:”你要去哪?” “我也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时机到了。先生不必因我的死有所介怀,我只是......”晏书与他对视,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我只是来见你而已。” 再之后的话,颜晗就听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最终退后半步,对着自己作了一揖,颜晗想回话,眼皮却沉沉垂下,最终陷入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叶芷正孤身挑灯夜读。 这时,一缕风穿过长廊闯进楼阁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她正欲关门,忽而狂风大作,吹落一地方絮。 她赶紧起身去捡满地的纸,可它们却好似活了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好先阖了门,把纸一张张拾起,突地,她瞧见纸上熟稔的字迹。 没由来地,一滴泪蓦然从眼角滴落,她怔怔地伏在案上,终于觉察出什么,快步上前拉开门。 此刻明月正高悬,无风亦无雨。 …… 第251章 此情不可道(6) 宋微寒醒来时,天色尚不明朗,入眼一片昏沉,伸手难辨五指。 他不声不响坐起来,目光随意停落在被面上,待意识回笼,眉间也随之蹙起一座小峰。 距离那个“梦”已经过去整三日了,但梦里那两道灰败的、释然的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在他眼前交错出现,一如先前他注视着他们,此刻他们也在深深凝望着他。 就此虚虚实实过了三日,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宋微寒终于后知后觉,他已经履行了和晏书的约定。霎时间,身处的世界突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实感。 他掀开被褥赤脚下地,丝丝凉意钻进脚底,却是莫名的畅快。 渐渐地,他的步子快起来,推开门,夜风拂面,吹起他的发,他仰起头,深深嗅着满院的桂香,睁眼,月儿垂在屋檐边,触手可及。 …… 荣乐甫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宋微寒松弛的睡容。仅一瞬的惊愕,他便悄然撤出脚步,用眼神询问一旁的宗正寺卿。 孟善英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自太后到访后,乐安王仿佛转瞬就变了性子,不仅一改往日的深谋远虑,甚至还有些随遇而安的意思。 连朝中一些老臣私下传来的示意,他也是一概视而不见,就好像当真心甘情愿认罪伏法了似的,着实让人一头雾水。 荣乐与他在外间侯了一阵子,终于等到宋微寒转醒。 见人出来,他赶紧上前请安:“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宋微寒随口一应,静候他的下文。 荣乐恭敬道:“不知王爷这几日可还安好?皇上近来念您念得紧,无奈政务繁忙,无暇来探望您,这会儿刚闲下来,就赶紧命奴才来请您进宫一叙。” 宋微寒从容道:“有劳公公等候片刻,容本王收拾一番。” 荣乐连连颔首:“应该的,应该的。” … 不同于其余朝廷各部,宗正寺在五皇子获罪后不久,就被迁出了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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