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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有一瞬的凝固,温明善赶紧拦住准备给他擦拭的宫人,避嫌道:“不必了。” 话虽如此,他却并不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在场三人哪个不是人精,岂能看不穿她这出拙劣生涩的伎俩? 自打云皇后入宫后,类似的戏码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然而,等那打翻茶盏的宫人抬起头,三人齐齐呼吸一滞,这才明白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一时间,三人面色都有些古怪,无他,只因此女长了一张与赵琅肖似的脸。 温明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不动声色挪了挪屁股,适才他只以为自己是对方用来上位的梯子,但见了这张脸,他反而认为此女是冲自己来的了。 顾向阑亦是这个考量,皇上与逍遥王亲厚,但断然不会纳一个与兄长肖似的女子进宫,保不齐此女就是想仗着这张脸在赵琼面前讨一个好前程。 他看了看温明善,在场也确实只有他年纪正好。 只有赵琼看出了她真正的意图,他面上不显,也不吭声。 察觉三人避嫌的举动,钟云生吓得直求饶,目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赵琼。 见状,温明善开口打圆场:“是微臣不小心,不怪她。” “既然温少卿这么说了,你便自行下去吧。”赵琼自然而然地指了另一人来伺候,甚至连个余光也没有给她。 钟云生怀着忐忑等了整整一宿,最终却等来了闻讯而来的云徽月。 “把头抬起来。”女子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无端让人生出一丝惧意。 人人都说皇上爱极了云皇后,不仅珍之重之,后宫里也只有她一人。 但钟云生并不这么想。 果不其然,等她抬起头,便见这位云皇后脸色微变,嘴里喃喃道:“像,实在是像。” 这句话不是钟云生第一次听了,那个把她送来建章宫的张姓大太监也曾如此说过。 至于她们提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钟云生不得而知,但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她改命的时机来了。 捕捉到钟云生眼里溢出的精光,云徽月随手挥退了她,她并不担心这个小宫女能闹出什么风浪,她只是不明白,太后既已“逼死”了赵琅,为何还要把一个与他肖似的女子送到赵琼身边,是有意试探,还是心虚弥补? 权衡再三,云徽月径直去了万寿宫,稍作寒暄,她直接道明来意:“母后,儿臣有一事苦思不得,还望您赐教。您明知皇上对逍遥王有意,为何还要送个与他肖似的女子去皇上身边?” 候在一旁的张广义眼皮狠狠一跳,随即脚步后撤,悄然退了出去。 太后不紧不慢捻动着佛珠:“你在质问哀家?” “儿臣不敢,只是…逍遥王已逝,皇上顾念兄弟,茶饭不思,现下好容易收了心,您何必再去揭他的……”云徽月忽觉喉咙发紧,她发现太后正用一种调笑的眼神俯视着自己。片刻,她撑直脊背,神色已定,“您何必再去揭他心上的疤。” 做母亲的尚且不怕伤了儿子的心,她一个外人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太后从容反问:“他当真死了吗?” 此话一出,云徽月面色骤变,这才发觉太后眼里的玩味并不只是奚落。 她迅速沉下心,稍作思忖,便想通了前后来由:“原来,这一切皆在您的预料之内。不,与其说您预料了到这一步,不如说我们所有的作为,都在您的设计之中。” 太后笑吟吟地看着她:“你确实比你那两个兄弟聪慧得多。放心,哀家没有着人去追他。” 云徽月默了默,问她:“为何?” 她想不通,既然太后从来都不想杀逍遥王,为何还要让赵琼错会逍遥王母子死于她手?她难道就不怕自此母子离心吗? 太后坦然解答了她的疑惑:“他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而皇帝注定要做孤家寡人。没有爱人,没有母亲。” 话音刚落,云徽月顿时屏住呼吸,垂下的手微微发颤。 太后继续道:“至于哀家为何要送一个与赵琅容貌相似的女子给他,这到底是不是在揭他心里的疤,你回去一看便知。” 云徽月动了动唇,轻声追问:“您做这些,显然心里是惦念皇上的,但他却不知您的苦心,作为母亲,您不伤心吗?” 太后平静地反问:“你的意思是,莫非要哀家告诉他——你的母亲虽然辞严色厉,但都是为了你好?然后让他来谅解哀家,皆大欢喜?” 不等云徽月作答,她已经反驳道:“大可不必如此。哀家私下里再如何为他考虑,待他不好亦是不争的事实。哀家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他也可以任意想他所想,如此,既不为难哀家,也不为难他。” 云徽月沉默片刻,她还有一个疑问。 “既然您早就得知我们的筹谋,为何不能留下盛太妃的性命?” 太后深深望着她,一字一句,让云徽月顷刻如坠冰窖:“因为,她一直在等着成为母亲的契机。” …… 第274章 高处不胜寒(7) 云徽月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浑浑噩噩跑出万寿宫,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到了赵琅先前的居所。 略作迟疑,她迈步走了进去,且一眼就被内殿上方的匾额吸引去注意。 红匾,白底,上题“求阙”二字,一笔一划,毫无锋芒。 虽说与经文里的字有所偏差,但她依然看出那是赵琅的字迹。在她的印象里,后者寡情薄性,无所在意,然而,从这两个谨慎过了头、以致平平无奇的题字里,她隐约看见了他渴望安定的另一面。 求阙,求缺。 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两个字,沸腾的心湖渐渐安定下来。 “刚出生时,母亲请方士替我算了一卦。他说,我生来有大贵之命,将来必定母仪天下。 母亲只当那是方士的迎合之言,偏偏又担心我的确会有这么一日,遂整日里忧心忡忡,潜移默化之下,我总以为这宫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 乍然听她开口,停在不远外的赵琼有一瞬的愕然,片刻苦笑接道:“的确,这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云徽月继续道:“直至父亲成了御前红人,云家一步登天,而我又日渐长成,母亲的恐惧才彻底发作。 彼时,几位皇子里,唯靖王如日中天,但因沈家小姐的前车之鉴,她并不认为对方是我的良配。 她一直希望我尽快成家,偏我自小不受拘束,既不想沦为高墙大院里的红粉枯骨,也不愿落入寻常之家。于是,我离京去了吴郡,发誓要像大哥一般轰轰烈烈闯出个名堂。” 闻听此言,赵琼面上不禁浮现愧疚之色。 “后来大哥身故,我不得不接下云家的担子,一直到刚刚,我都认为是自己亲手放弃了自己。” 亲眼见过盛如冬的下场,云徽月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并非诚心诚意嫁给赵琼,也从未甘心为云家奉献终生。她恐惧枯死在这座皇城里,恐惧成为另一个盛太妃,或是又一个太后。 是所谓的道义,压住了她的恐惧和不甘。然而…… “但此刻,我才发觉事实并非完全如此,我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勇敢。过去我所认为的轰轰烈烈,其实是一条坦途。 我接受了云家世代的荫蔽,却不愿承担应尽的责任,我恐惧被卷进权欲的漩涡。然人在世间,怎能无情无欲,又岂会事事圆满?” 说着,她猛地回过身,手指向匾额上那两个字:“人人都在求诸事顺遂,可有人求的却是不圆满。” 盛太妃的疯魔、赵琅的孤苦、太后的隐忍、赵琼的挫败,所有被折磨的人,固然令她唇亡齿寒,但这绝不意味人生会因一时的缺憾而止步。 她云徽月,不会追随任何人的后尘。 赵琅已经想明白,那你呢,赵琼? 赵琼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并未立即领会她的意思。 但云徽月只给他留下一句诗,便扬长而去。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云徽月走后,赵琼又在那匾额下停了半日之久,不容他深究下去,便被一封急报搅乱了心神。 赵璟败了,而且是大败。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朝廷衮衮诸公。 五月中,赵璟兵进吕梁,与赵珝二度争锋。 在千里起伏的吕梁山脉中,河西这些吃着黄沙生长的兵将终于见识到何谓“开门见山”。但作为百战生死的精兵强将,吃了几回败仗,踩着兄弟的尸骨,他们也终于摸索出敌人的路数。 六月三日,双方在吕梁和太岳之间的一条旷谷激战,秉持着前面的败绩,赵璟命宣常、徐允时为前锋抗住荆溪,并多次对他们的求援视而不见。待麻痹叛军后,才亲自率兵来救,此时荆溪再一看,山谷两岸的林丛里不知何时藏进了一批悍兵。 嚯,这不是他们的招儿吗? 乾军总算扳回一局,扬眉吐气。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后方掉链子了。 理应按期抵达的粮草迟迟不继,艰难忍耐半个月后,终于在虞军大举反扑时,赵璟领着败兵退回临汾。 等到第三日,他的奏报便已经进了建章宫,迟来的运粮官高承醒已被他斩于三军阵前,现在,他要赵琼给将士们一个交代。 显然,仅仅按军令斩杀高承醒还不足以令他舒心,他还想再闹点事。 这事儿倒也不难查,粮款是从户部走的,一对帐,人鬼皆无所遁形,大不了就再牵出几个人,让他泄泄愤罢了。 事实本该如此。但在查案的过程中,案件的走向却一次又一次大大偏离了预想。 第一轮户部自查,得出的结论是一切流程都是合宜的,关键就出在运粮官高承醒身上,至于他到底为何误了期,现今已死无对证,无从得知了。 “无论高承醒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失期,倘就此结案,以靖王的秉性,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顾向阑紧蹙着眉,目光直指对面的沈瑞,寸步不离。 沈瑞合上卷案,没吭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在此之前,一切线索都指向户部内有人监守自盗,但户部自查的结论一出来,反而让我有些拿不准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停顿,顾向阑微微压低声音,“我想不出来,何人值得一部上下所有官员沆瀣一气来保?” 此言一出,沈瑞冷不防抬起眼皮,半晌,才吐出三个字:“二审吧。” “…也好。” 权衡再三,顾向阑命刑部进行二度审查,另请御史台派员督察。 又是一番费时费力的搜查审问,但最终—— “结论是一样的?”温明善眼睛一眯,不可置信道。 顾向阑凝重颔首:“嗯。” 稍作思忖,温明善问道:“莫非…的确是那高承醒误了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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