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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告退。”顾向阑正欲退身,却在转头前,与赵琼视线相撞。 不远开外,赵琼一手撑着额,头低着,眼睛却微微向上抬,定定地看过来。 顾向阑无法形容那一眼,更不想去深究那一眼背后的含义,仅停顿一息便恭恭敬敬退出大殿。 待他去后,赵琼才再度捧起卷宗看过一遍,接着翻出赵璟名为汇报、实是问责的奏本。 与旁人对自己的功绩大书特书、而败绩一再粉饰不同,赵璟打胜仗的战报一向写得粗略,而眼前这篇锋芒四溢的文书,他整整写了有八百二十四个字。 下方署名处的赵璟二字,墨锋又急又猛,几乎要扎穿纸面。 赵琼闭起眼,无声叹息。 死了一万两千六百七十九个人,伤残俘虏更是不计其数。 值得吗? 问他自己,也在问他的对手们。 …… 五日后,赵璟如愿收到沈瑞的亲笔信,信中将前后原委悉数写明,只等他来定夺。 他原本猜的便是有人欲借打压自己,来讨赵琼的欢心,不想起因竟是羲和,更想不到因为陆炜和羲和的这层关系,朝廷上下一个个地都跳了坑。 死里逃生的赵璟本想大闹一通,此刻也只能认栽作罢。 这不仅是因为他和宋微寒的那层秘不可宣的关系,更因为在朝廷拖欠粮草的绝境下,他等到了河北的支援,虽然来得还是晚了些。 来送粮的并非辽东的哪个将军,而是他们的老熟人——崔熹和钟秀。 在崔照和他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时,赵璟一直在等,等着他们哪个人,悄悄给他一封信,一个信物,或是一句话。 但是,宋微寒什么也没有捎给他,哪怕只是以乐安王的名义鼓励他坚持作战的官话也没有,一句也没有。 第277章 高处不胜寒(10) 摆平了赵璟,建康再度回归往日的安宁。 这一日下朝,赵琼照例回到建章宫,等他从如山的奏本里抬起头,已是日上中天。他按了按酸痛的脖颈,正要唤人,一杯茶适时放到手边。 他动作一顿,随即抬眼望去。 钟云生飞快垂下眼,视线紧紧盯着脚面。 赵琼这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打量她好半晌,才慢悠悠道:“朕看你有些面生,叫什么名字?” 钟云生按捺住心里的雀跃,按着张广义的吩咐,答道:“奴婢名叫琳琅。” “琳琅。”赵琼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脸上。 钟云生被他看得紧张不已,手不禁紧紧攥住帕子,一边极力压着呼吸。 谁知下一瞬,便听赵琼突兀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钟云生心里一咯噔:“奴、奴婢本名钟云生,彩云的云,生长的生。” 赵琼收回视线:“你以后就叫回本名吧。” 钟云生听他语气淡淡,赶紧跪地叩头:“奴婢谢过皇上。” 赵琼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朕听你的口音,并非建康人士?” “奴婢家在桂阳,是逃难到建康的,所幸有位宫里的公公出手搭救,才免得饿死街头。”见他有意与自己交谈,钟云生自以为得了他的青眼,还不忘报答下张广义。 闻言,赵琼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转了回来:“你是荆州来的?可曾见过乐安王?” 钟云生又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琼也不急着追问。 “回皇上的话,奴婢福薄,不曾见过王爷,但听过他不少事迹。奴婢听说,他会亲自到村里施粥,他带来的大夫可厉害了,救了不少人。”像是想起什么,钟云生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他还经常提起您。” 赵琼胸口一跳,呼吸仿佛也慢了下来:“他…是怎么说朕的?” 钟云生不假思索道:“他说,是您派他来荆州的,说您拨了不少银子下来。他还说,您心里一直惦念着百姓,让大伙振作精神,还有……” 赵琼听得入迷。 宋微寒第一次离京,给他带回了许多民间见闻,然而,第二次他离开,再见时,两人已势如水火,有口难言。 如今,有人把他们不曾说过的话都说了出来,堵在赵琼胸口的郁结之气似乎也在慢慢消减。 他想,不论真心还是假意,对方至少也是有那么一两分挂念自己的。 钟云生说得口干舌燥,但见他露了笑容,不由也跟着高兴了几分。 “有劳你告诉朕这些。”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赵琼向着门外呼唤道:“来人,带她下去领赏。” 钟云生顿时喜笑颜开:“多谢皇上赏赐!” 赵琼微微笑着:“去吧。” 钟云生走出几步,倏尔回过头,眼中闪着希冀:“皇上,奴婢……” 赵琼打断她:“绛雪既凝身可度,蓬壶顶上彩云生。云生是个好名字,千万不要再轻易丢了。” 此话一出,钟云生的心猛然一跳,用尽所有勇气才敢直视他。自进宫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露出惊异的目光,或是发出一两声赞叹,唯独他,从未把她看作任何人。 她死了心,能保住性命,有一口饱饭吃,就已经天大的恩赐了。 “奴婢一定谨遵圣谕。” 钟云生走后不久,赵琼实在无心继续处理庶务,索性倒仰在椅背上,手搭着额头,闭目假寐。 沉入黑暗的那一瞬,仿佛有一团云雾托住他,浮浮沉沉,缠绵不去,不知过去多久,他从混沌中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如故。” 再等他想收声,已经来不及了,沈瑞已经进到建章宫。 在对方开口前,他急急打断道:“无事了,出去吧。” 说完,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后背刚放软,一抬眼,发现对方还站在那里。 他一下停了动作。 自云念归和沈望去后,他们的关系一度比陌路还不如,为作弥补,他托举他拿下整个南军的指挥权,把身家安危全数交托给对方,却好像把他推得更远。 唯独在成亲那一夜,他意外的出现让他情不自禁生出奢望,如若一切都没有改变。但那一瞬来得太过匆忙,容不得他回味那须臾间的温存,就已一去无影踪。 赵琼想过借此契机缓和两人的关系,然而,得不到对方的肯首,他甚至连低头也不敢。 好比此刻,沈瑞不说话,他也只能僵持着,远远与他对视。 长久之后,他终于如愿等到对方开口:“要出去走走吗?” 他不知道,他看似高坐堂上,但望过来的视线,其实是仰望。再硬的心肠,也无法轻易忽视这一眼,何况是沈瑞。 两人一并来到宫里最大的藏书楼,一路拾阶而上,直到最顶层,又是七拐八折,一扇被锁的门映入眼帘。 毫不避讳地,沈瑞抬手取出顶上暗格里的钥匙,开锁,推门,一气呵成。 赵琼有些诧异这处世外桃源,然而,他刚一进门,就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无他,只因这间屋子的四面墙上挂满了画像,画中女子或动或静,或笑或嗔,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她……”这间楼阁,属于他的父亲。 一时之间,他有些不忿,又有些怜悯。为他的母亲,和他的对手。 沈瑞没有半点要解释或介绍的意思,先一步进门,轻车熟路翻出一个酒坛。 “喝酒吗?” 虽谈不上滴酒不沾,但他们平日里都不算好酒之人,然而此刻,或许对于这屋中三个痛失所爱的人,只有酒,方能一解千愁。 两人随意坐到另一面的门槛上,迎着风,一口一口喝着酒。 赵琼很快就有些醉了。 “如故,我想九哥了。你说,他现在到哪儿了?” 沈瑞并不意外他已查明真相:“既然舍不得,为何还要放他走?” “舍不得又能如何?”从少时懵懂的亲近,到一场邪梦催生的爱欲,他在一次次反复中,沉沦、清醒、拾起、放下,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里,始终只有自己一人的视角。 倒不如放他归去。 “并非我自命清高,只是强求所得,非我所欲。不爱就是不爱。” “那你说,我爱木深吗?” 话音刚落,如平地惊雷。 赵琼登时清醒过来。 “等再见面时,你或许可以亲口去问问他。”沈瑞转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柔和,“你还有机会。” 赵琼动了动唇,须臾,轻声应道:“好。” 再无下文。 赵琼起身攀上栏杆远眺,却始终无法定心,眼前像是蒙了一尘迷雾,叫他看不清,看不明。 他干脆闭起眼,没由来地,他想起了云徽月,以及她念的那句诗。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坚定有力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赵琼情不自禁跟着默念起来,半晌,他猛地睁大眼睛,一时间,恢宏皇城,山川湖海,尽收眼底。 “如故!”他飞快扭过头,一个跃身,跳到沈瑞身前。 沈瑞微微仰头:“嗯?” “我要亲征!如故,我要亲征!”像是一下子抓住救命稻草,赵琼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这几日实在有些消沉了,这太不应该了,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是了,他是皇帝,是这个天下的守门人,又岂能被眼前的不顺遂打败!他还有机会! 至少,让他亲手结束这一切。 赵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似乎被他感染,沈瑞不禁扬起嘴角,心里悬着的大石也随之落了地。 赵琼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兴奋地向外冲去,谁知一脚被门槛绊住,猛地摔了下去。 充血的脑袋一下冷了下来,他撑住膝盖,抬起头,入眼是画中女子向下俯视的脸,只见她双目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正冲他微微笑着。 那正是母亲的模样。 …… “启禀太后,皇上来了。” 张广义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太后闻言缓缓睁开双眸,随即便听外间传来此起彼伏的拜声。 隔着珠帘,赵琼站定:“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拨开帘子缓步走出,入眼便是他微微充血的脸,眉毛微微一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琼悻悻解释:“近日政务繁忙,儿臣对母后多有疏忽,故而特来告罪。” 太后笑了声,并不拆穿他:“正事要紧。” 赵琼喉咙紧了紧,而后捧起手里的锦盒,上前道:“儿臣得知母后近来正修习佛法,便去灵霞寺请了一副开过光的白玉菩提手串,请母后笑纳。” 太后闻言纳罕不已,她先是看了眼锦盒里的珠串,接着退开半步,仔细打量起赵琼。 半晌,她挥袖屏退左右,在儿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开门见山:“看来,你已经得知他的行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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