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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琼呼吸一滞:“是。” 太后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伸出手,静静看着他。 赵琼会意,取出手串仔细为她戴上。 握着这只近乎陌生的手,他情不自禁加重了力道,不知何时,他的手竟已足以完全包住母亲的手。 在他怔愣的同时,太后同样在端详着他。 赵琼眉弓生得高,眼窝深邃,老人家常说这是思虑深重的面相,这倒是和宋微寒很像。 “将来你若见了羲和,要多予以信任,你们是兄弟,他未必对你全心全意,但一定比旁人的心更真。”太后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父亲和舅父走过的路,你也该亲眼去见识见识了。” …… 第278章 高处不胜寒(11) 自打下定决心,赵琼便不顾群臣反对,一定要亲自奔赴战场。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不至上阵拼杀,但亲眼去看一看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说上一两句话,总比高坐庙堂更让他安心。 斗转星移,转眼即是出征之日,天尚蒙蒙亮,群臣便已候于洪武门外,以顾向阑为首,整齐划一地列成四队。 此时凤仪殿内,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相对而望,赵琼身披轻甲,似是有话要说,犹犹豫豫,嘴巴张了又张,始终没个下文。 云徽月倒是从容,既无嘱托,更不见半分不舍之色,轻声催促:“去吧。” “嗯。”赵琼冲她微微颔首,随后握住别在腰间的佩刀,刚走出几步,复又折返,“多谢,多谢你,徽月。” 落下这么一句,他便头也不回地阔步而去。 瞧着他决绝的背影,云徽月心里生出一丝怅然,情不自禁又想起那个冷心冷肺的青年,她轻轻叹了声,忽地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追向已经远去的背影。 莫非他已经得知…… 也好,也好。 沈瑞奉命坐镇建康,因此只把赵琼送过城门,等大军出城,他就立即登上城楼,远远眺望赵琼的背影。 似是有所察觉,为首的赵琼回头望了过去,他已经看不清沈瑞的脸,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但他知道,他正在看他。 “如故,你再给我讲一讲父皇…和他的事吧。” 即位之前,赵璟于赵琼而言,是最尊崇的长兄,他遥远而高不可及,宛若朗朗日月。 他们一个是朝堂上叱咤风云的王爷,一个是深宫里不谙世事的皇子。赵琼从未想过跟他比,也不敢跟他比。 直到一封意外的传位昭书让他一步登天,从此,他有了站在兄长身前的底气。 然而,他人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依然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 他不受控制地去争,去抢,六年光阴弹指而去,他在无穷无尽的争抢和恐惧里日渐迷失,一朝跌落谷底,反而有了直面他的勇气。 他想知道更多与父皇兄长有关的事。 可他们到底有什么好讲呢?父子相斗,君臣相争,在沈瑞眼里,他们极少有真正体面的时候。 唯一值得说道的就只有,他们父子都曾走过同一条路。 沈瑞曾用农夫的眼界形容过曾经的赵盈君,事实上,当年的赵璟也不遑多让。但井底观天时,他们的愿望恰恰才是万千黔首的共同夙愿。 区别于由经史熏陶出来的鸿鹄之志,当他们第一次直面“天下承平”这四个字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下竟如此之广袤。 从不得已作出一些牺牲,到对权衡利弊习以为常,赵盈君走过的这条路,赵璟也走了一遍。 但他们最终去往了两个方向。 赵盈君失去了太多太多,是以不敢忘记来时路,因此他的治国之道是宽容的,他体察百姓之不易,也能理解人性之幽微。 在他执政的那些年里,他在人心里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同时也给了他们施展的余地,由此换来了二十年盛世太平。 当然,换作赵璟,他同样会如此做,但国泰民安只是他维护统治的表彰,而早已不是他发自心底的愿望。 就拿老生常谈的聚娼案和禁娼令来说,刑部将它定调为一件用以警戒官员严防结党营私的大案,但实际在查案的过程中,每一步都离不开赵盈君、赵璟及赵珂父子三人的博弈。 为了不与儿子正面相争,赵盈君推出赵珂来制衡赵璟,而赵珂急转直下的转折点,正是此案。 在朝廷着员彻查之前,赵家父子三人早已对罪首心照不宣。 而藏在揭发者背后的赵璟,目的也很简单,他要折了赵珂的一条腿。 但最终被下派的主审却是赵珂本人。 让赵珂来查他的“舅舅”,赵盈君之所以发出如此荒唐的命令,为的就是从根上杜绝赵璟假公济私。 只可惜,这是一出无解的阳谋。 倘赵珂行出包庇之举,则授人以柄;但如若他秉公办理,便形同自断手脚。 自然也有人质疑,赵璟揭发此案有几分为民请命的真心?但纵然一分也没有,他救下无数生灵也是不争的事实。 非但如此,有关涉案女子的善后,他也一一过问,为杀鸡儆猴,甚至仅因一句不满之言,不惜杀了刑部尚书李叔凌的公子,由此为自己将来的落马埋下祸根。 因此,哪怕到了今日,哪怕因赵璟痛失挚爱和胞弟,沈瑞亦始终不会否定他曾经的作为。 也许就是那时,赵盈君看见了长子的野心和底线,所以才会在后来五皇子造反时,干脆地替他撤去了妨碍。 他的确想过把这个国家交给长子,奈何后者在追逐权力的路上泥足深陷。 十七岁的赵璟还不足以承受赵盈君于不惑之年才面对的失败——禁娼令后,男风盛行,多少稚儿沦落成泥。 他从未改变这个世道。 越是失败,越要攀登,可妥协权衡避不可免,于是,他在一次次算计中,底线一步步拉低,最终只记住了自己一定要踏上最高峰这件事。 那么,赵璟越有能力,也就越发难担重任。 是以仁弱的幼子就成了最优选。 “先皇的确有意立你为储,那封传位诏书,也并非受太后胁迫而写。” “可惜他寿数太短,未能亲手替你除去最大的阻碍。” “削藩没有错,这一仗也无可避免,你从未败给他。” 青年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赵琼握紧缰绳,仰头望天,红日高照,万里无云,一切正当好。 …… 七月艳阳天,在一声声蝉鸣中,日子也渐渐惬意起来。这不,柳逾白刚一回府,远远听取一阵哀嚎,就跟过年杀猪似的,走近一看,果真是柳三郎。 自打围场案后,他便被柳老太爷给强硬送出京了,这么几年下来,风头过去,人又回来了。 只是,瞧他肿得跟猪头似的脸,这是被谁给打了? 柳逾白暗道一声活该,面上却一脸的义愤填膺:“三哥,你...诶哟诶呦,这脸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被姓宋的那小子给打了!”说着,他又求柳老太爷:“爷爷,你一定要为孙儿做主呀,那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你瞧瞧,我脸上这青一块紫一块的,他打的哪是我一人的脸,他打的是整个柳家的脸呀!” 宋从衷? 闻言,柳逾白眉毛一挑,他记得,这柳三郎一回来就惦记上沈望留下的空缺,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不知打哪来的宋从衷给占了。看柳三郎这样子,是想找人家的不痛快,却反被揍了。 他正要笑,忽听老太爷叫住他:“岁醒,你正好也是北军的,等得了空,就替你堂哥去瞧瞧,这个宋从衷到底是什么人物?” 柳逾白顿时就笑不出来了:“是,老太爷。” 柳逾白本想推脱一番,等这事儿过去,谁知翌日一早,柳三郎就跑去了神策门,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他现在就去替自己讨个说法。 柳逾白打着哈哈:“我说三哥,人指不定现在还在城里巡逻呢,你一个白身,可千万不要误了朝廷命官的职,要我说啊,你其实还得谢谢人家,万一他当真计较起来,你怕是还得脱层皮。” 柳三郎显然没看清局势:“你放心,我打听过,他就是个盲流出身,说是功夫不错,才被举荐做了这个职位,看他不爽的多了去了。何况我堂堂柳家三公子,还怕他一个莽夫?也就是我打不过他,但你不同呀,岁醒,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莫非还怕他不成?” 柳逾白呵呵一笑,正想跟他拉扯一番,忽听朱厌岔过话来:“这么厉害,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柳逾白嘴巴一撇,顿时转过话锋:“但话又说回来,这宋从衷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倒要好好瞧瞧,比起沈宴眠,这小子又有什么本事,竟敢到我柳家头上耍威风!” “嚯!兄弟,练得不错呀!”柳逾白一边拍着宋从衷的胸口,腰腹,还有后背,一边啧啧有声:“朱厌,你也来试试。” 朱厌连连摆手,他是因这个“宋”字才来的,本以为是故人,谁知这一看,就被他身上的凶煞之气给镇住了。 宋随一向是宽厚的,不外露的,哪里像这个人,凶得跟杀了三十年猪似的。 这么一想,就见柳逾白被他随手扔了出去,他当即拦在对方身前,近前一看,顿时眼皮一跳,明晃晃的日头竟生生被对方遮了去。 演武场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下一刻,就见男人扭过头,径直走了。 这是连理他们一下,都嫌烦。 柳三郎更是不知躲哪去了,从柳逾白被扔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跑得飞快,这会儿再看,演武场上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柳逾白扶着腰站起来,脸上却笑嘻嘻的:“这一趟没白来,朱厌,你不知道,他那手臂可有劲了,我这个头也不轻吧,他就这么一下子把我拎起来。” 朱厌一边附和,一边扶着他向外走,忽地,他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投射过来,不禁回头望去,冷不防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他想再看得仔细些,就见对方已经移开视线,走了。 朱厌暗暗安慰自己,且不说此人与宋随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这个时候,他应该跟随乐安王北上了才是。 正想着,刚一出门,柳逾白顿时正了脸色:“这个宋从衷,恐怕来头不小。” 朱厌不解道:“何出此言?” “我暗中调查过,近来北军变动颇多,这宋从衷能顶替沈晏眠的职缺,并非偶然。只是不知他背后站着的,又是何方神圣?”说罢,柳逾白轻声一叹。 “建康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279章 我欲随风去(1) 赵璟不好过,赵珝同样处处被掣肘。 河东失陷后,他便领着百余残兵到了吕梁,并凭借此处的险峻地势打得乾军一败涂地。 然而,在击退乾军后,他的处境却变得尴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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