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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淮气定神闲地擦拭着刀刃,敷衍道:“我知道。” 叶观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重重叹一声,坐下来,放缓语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宣淮惜字如金:“等。” 叶观棋懵了下:“等什么?” 宣淮道:“等靖王出手。” 叶观棋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宣淮抬头看向他,以眼神发出询问。 叶观棋深吸一口气,道:“世子放出假消息,诈的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我与你同是河东降将,你出了事,我也不能独善其身。” 宣淮抿了抿唇:“归降世子前,你我不过点头之交,这是河东降将人尽皆知的事。便是我蒙了冤,也妨碍不到你,你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唇亡齿寒。”叶观棋依然固执,“我好歹跟了林郡丞这么些年,比你这个守城门的更懂断案。” 宣淮说不过他,只好答应带他去见狌狌。 只是,望着他略显急切的背影,宣淮眸色微微一暗,抬起手,又放下。 “叶观棋?”赵珝轻声默念着这个稍显生疏的名字,食指轻搭在桌案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荆溪时而拧眉沉吟,时而抬头望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赵珝见状,莞尔失笑:“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荆溪默了默,答道:“我打听过,争…宣淮和叶观棋虽曾是同僚,但私下交情甚浅,反而是归降后,两人亲近了不少。” 赵珝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看来宣淮所言不虚。” 荆溪点点头,继续道:“他二人皆为降臣,报团取暖属人之常情,但万一…万一他是有意接近宣淮呢?否则,如今河东降将个个都对宣淮避之不及,唯独他反其道而行?” 赵珝附和道:“你的考量不无道理。” 说着,他扭头看向一旁静默的戚存,“阿蘅,你怎么看?” 戚存与荆溪对视一眼,在瞧见对方眼里不自觉流露的乞求后,心下不免一阵郁闷:“正如宣淮所言,等,等到靖王出手,狐狸尾巴自然无所遁形。” 停了停,她补充道:“不过,说不准宣淮确实是无辜的。” 赵珝“嗯”了声:“这一路过来,争流帮了我们不少,又是个行事坦荡的,也无怪二哥如此看重他。” 被说中心事,荆溪一时哑然。 赵珝又道:“二哥,你既心有愧疚,不如去和争流聊一聊,他是个识大体的,想必一定能理解你的难处。” “不必了。”荆溪摇摇头,起身道:“真相尚未大白,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倘若的确是我错会了他,我一定登门谢罪。” 说罢,他挂上佩刀,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戚存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和他说,你已经联络上了常同升,只要他答应与我们合作,说出当日策反他的人,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赵珝垂眸道:“其实,从争流把那狌狌带回府中时,我反而已经不怀疑他了。只是念头一起,便如覆水难收,我们怀疑过他,是不争的事实,想必二哥也是这么想的。不如就让他们折腾去,总好过拖拖拉拉,任由心结结成团。” 戚存闻言唏嘘不已。 但愿,宣淮是无辜的。 第288章 夜来风雨声(2) 另一边,魏及春一路胆战心惊,总算顺利带着宁辞川逃出生天。 鉴于狌狌的提醒,他多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把宁辞川带回去,而是将后者安置在一处农户家里,才独自回了大营。 然而,还不等他把战况上报给宣常,就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你个魏及春!将军待你不薄,你竟忘恩负义,暗中勾结叛军。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宣常大手一挥,对着魏及春厉喝道:“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魏及春本能地拔出刀,但在与对方四目相对后,重重平复两下呼吸,扔了刀,下一刻,他便被五花大绑,双手后缚,屈辱地跪倒在地。 魏及春何曾受过如此羞辱,他仰起头,粗声粗气地反问道:“宣将军这是何意?” 宣常横眉竖目:“你暗中勾结赵珝,认是不认?!” 魏及春虽然气愤,但脑子还是灵光的,知道他这是已经知道了战况,遂立即反驳道:“奇袭是你的命令,我怎事先知道你的打算?” 谁料对方怒极反笑:“你如何得知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魏及春嘴角抽搐两下:“什么我明不明白,我不明白!” 见他还在负隅抵抗,宣常继续追问:“狌狌腿脚一向利索,怎么你逃出来,他反而陷进去了?” 提及狌狌,魏及春瞬间清醒过来,他强按住心里的怒火,道:“我的事先不说,当务之急是去救叶将军!” 此话一出,宣常倏而哑口,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见宣常迟迟无话,一旁的郎将张文英赶紧上前道:“将军,依我看,这小子嘴巴硬得很,还是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 宣常深深望了魏及春一眼,忽然一转口风:“先把他押下去,等候发落。” 闻言,魏及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发现对方突然就没了刚刚的气焰。不等他深究下去,紧跟着便见张文英向自己甩了一个杀气腾腾的眼刀子。 他转了转眼珠,心里顿时就有了计较,扯开嗓子直嚷嚷道:“我要见将军!我要见靖王!魏某到底是不是内贼,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判!” 眼见魏及春被带走,张文英不死心地劝道:“将军,机会就在眼前,不可迟疑啊。” 见宣常反应不大,他只得下了剂猛药:“这魏及春一向讨王爷的欢心,如今梁子已经结下,若这回让他逃了,难保日后不会反咬咱们一口。” 宣常两眼虚虚一眯,忽地张口质问:“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原是关中出身。” 张文英脸色微变,片刻道:“是,十二年前,末将曾在潼关留守吴何韬手下当过差。” 宣常默了默,十二年前,魏及春也就是个舞象小儿,不至于跟他结下过节。 张文英倒也没有隐瞒:“不瞒将军,我确实与魏家结过仇,那吴何韬欺男霸女,夺我妻儿,偏偏他与魏亭之侄魏章平交好,我侥幸入了将军帐下,方才得以生还。” 顿了顿,他提醒道:“杀魏及春,末将确实存了私心,但这不只是末将一人之私。” 宣常神色不变,直言下了逐客令:“你先下去,我要仔细想想。” 见他迟迟不肯做决断,张文英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去:“末将告退。” 被人五花大绑押在营帐里,魏及春此时才明白狌狌那番话的意思。然而,他却越发看不清了,祖父不可信,将军不可信,一同浴血奋战的同袍也不可信,他魏及春到底还能去相信谁? 就在他郁闷不已时,宣常掀开帐子独自走了进来。 一见他,魏及春就目不转睛把人盯住了。 宣常慢腾腾坐到椅子上,开门见山:“当日,你和狌狌都经历了什么,他到底为何会被抓住?” 魏及春道:“我要见将军。” 宣常咧开嘴角:“看来,你还没有看清自己的处境。” “我本以为宣将军是光明磊落之人,如今想来,是魏某看走眼了。”前阵子河西、陇右、吕梁那几帮人马闹出的乱子,魏及春自然也有所耳闻,事到如今,又岂会不知他为何突然对自己发难? 但在此之前,宣常从未有过任何异动,更没有厚此薄彼,他总以为他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并不相同。 瞧着魏及春义愤填膺的样子,说实话,宣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若你不是魏亭之子,兴许我们还能拜个把子。”可莫说河西和关中的利益冲突,靖王也不会允许他们结交就是了。 魏及春冷哼道:“多谢宣将军抬爱了。” 宣常也不与他逗乐子了,正色道:“你放心,我虽不是大善人,但对我们将军绝无二心。你若不愿将前后原委尽数说清,就把和叛军交战的细节告诉我,我比你更想救回狌狌。” 魏及春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再信他一回:“当时,我们刚与叛军的辎重军交战不多久,荆溪就突然带着大批人马赶到,而后.......” 听他讲完,宣常脸色越发难看:“你的意思是,荆溪事先就已经做好埋伏,等着你们上钩了?” 魏及春点了点头,问他:“莫非营里出了奸细?” 宣常垂眼沉思须臾,不答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狌狌姓叶的?” 魏及春想了想,如实答道:“我欠他一条命,是以在分别之际,问了他的名姓。” 宣常眯了眯眼,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可言状的预感:“他跟你说,他叫什么?” 魏及春狐疑道:“叶观星。” 宣常看他的眼神沉了沉,随即道:“明日,你就会见到将军。” 宣常见他态度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只一瞬错愕便了然于心,明白是狌狌又救了自己一命。 见他神色变化多端,宣常再次道:“我说过,我虽怀有私心,但更明白自己的来处。”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在将军抵达之前,还需再委屈委屈你了。” 宣常话是这么说,但魏及春也确实没想到自己翌日正午就能见到将军。 隔着厚厚的毛毡帐帘,依稀可以听见里面争吵的动静,尤其宣常的一句“不要辜负狌狌的苦心”,让他没由来生出一丝胆怯。 不等他酝酿好措辞,就被两个兵卒押进大帐。他正要跪,便见赵璟大步流星走过来,毫不犹豫替自己解了绑。 积压一夜无处宣泄的委屈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在对上赵璟满含歉意和不忍的目光后,一向自恃勇猛无畏的魏及春突然有一股痛哭的冲动。 赵璟的脸色比他还难看,他微偏过头,沉声唤道:“宣常。” 宣常立马上前,冲着魏及春俯首抱拳,言辞恳切:“魏小兄弟,昨日是我对不住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魏及春已经看清真正促使宣常发难的深层原因,他只想求一个清白,而非把事情闹大:“宣将军,你言重了,魏某别无所求,能还了清白便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解救叶将军。” 一听这话,宣常立马紧张地望向赵璟,嘴唇嗫嚅,顾着魏及春在,到底没张口。 赵璟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你无意与他计较,但他不能不罚,未战而自相残杀,陷同袍于不义之地,按军法,理应撤去......” “将军!”魏及春连忙阻止道:“你有心为我讨一个公道,魏及春没齿难忘,但已经足够了。 宣常将军乃一军主将,眼下又正是与叛军胶着之际,临阵换将,是用兵大忌。何况,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叶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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