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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璟默了下,被不安冲昏的头脑有一瞬的失控,他攥紧拳头,强行唤回理智:“那便如你所言,暂且按下不论。” 随即余光瞥向宣常,他冷冷道:“宣常,这两日你便自行反省,休要再重蹈覆辙,下去吧。” 宣常垂首应是,抬脚越过两人,行至门口,又忍不住回望了赵璟一眼,一番犹豫后,才出了营帐。 兜兜转转表明了立场,赵璟屏住呼吸,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他炽热的目光注视着,魏及春的心也如被烈火炙烤一般,他定了定神,完完整整地复述了当日的经历。 最后说出宁辞川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望向赵璟,发现他的脸色黑沉得宛若能滴出水来。 帐内陷入一阵煎熬的沉默。 赵璟恨不能时间就此停滞,好让自己得以沉下心去思考、去权衡,但时不待人,他极力压制着胸口磅礴的焦灼,艰难开口:“魏及春,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魏及春不假思索道:“将军但请吩咐,就是刀山火海,魏及春也在所不辞。” 赵璟抿住唇,眸色渐渐幽深。 第289章 夜来风雨声(3) 得知魏及春前来投奔,赵珝当即撂下军务,领着手下一干人等亲自出城来迎,一番嘘寒问暖过后,他大手一挥,道:“魏将军远道而来,我已命人摆下宴席,今夜你我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见对方如此大仗势,魏及春的脸上不由浮现丝丝窘迫:“魏某一介丧家之犬,何以得世子如此礼遇?” 赵珝一边领着他往城里走,一边替他打抱不平:“魏将军的遭遇我已有所耳闻,乾廷各部离心离德,那宣常仗着有赵璟撑腰,颠倒黑白,戕害忠良,实在可恶至极!” 闻言,魏及春恨恨握拳,随即面露懊丧:“只怪魏某瞎了眼,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父亲。若早知今日之境地,倒不如…倒不如就……” “将军此言差矣。”赵珝轻拍他的手臂,温声宽慰,“将军忠肝义胆,便是我等也为之动容,真要论起瞎了眼的也是赵璟那厮,枉费了将军的一腔热血。” 转眼天色大暗,众将聚于晋阳城府衙大堂,酒过三巡,赵珝拉上魏及春,满面红光:“我知将军久守潼关,精于伏击突袭,现命你为晋府军右厢兵马使,节制右翼二营,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既出,庭中舞剑之人身形一顿,诸将齐齐望向堂上两人,人声渐停,唯闻鼓乐阵阵。 魏及春先是一惊,随即单膝跪地,动作一气呵成:“末将定不辱命!” 赵珝双手扶起他,对着堂下众人朗声笑道:“众将军!而今我有魏及春魏将军相助,如猛虎添翼、游鱼得水,何愁不能收复河东!” 还是戚存很给面子地率先鼓掌喝彩,众将这才陆续举臂欢呼。 冷寂的气氛再度回温。 边角处落单的荆溪对此间插曲充耳不闻,独自饮着酒,神色难掩落寞。 “怎么,怕魏及春来了,你三弟就冷落了你?”戚存凑过来,轻声揶揄,“人好歹是魏亭魏老将军的独子,在关中一带举足轻重,得此礼遇,多正常。” 荆溪敷衍应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戚存眸子一转,心下了然:“宣淮那边查得如何了?那狌狌可有供出内应是谁?” 提及宣淮,荆溪方才回神,目光亦不由自主瞟向斜对面言笑晏晏的青年,心中更是苦涩。 “哪有那么容易,那狌狌嘴巴严得跟哑了似的,半个字也吐不出。跟着争流的那帮子降将也鲜有露头的,生怕被牵连进去。”说到此处,他忍不住看了眼宣淮身侧的叶观棋,唯独此人…… “大难临头,夫妻尚且各自分飞,何况旧日同僚。”戚存拍了拍他的肩,眼神指向正与诸将敬酒的魏及春,“不过,想必用不了多久,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荆溪怔了怔,旋即眼睛一亮:“你是说……” 戚存微微扬眉,意味深长道:“宣淮说得不错,担心则乱,靖王的狐狸尾巴这不就露出来了?” 荆溪面上溢出喜色:“那我……” 戚存按住他:“不急,我们还得请宣淮替我们‘投石问路’呢。” 荆溪默了默,突然开口:“你和老三是不是从未怀疑过争流?” 戚存一时语塞,片刻,出言解释:“瞒住你,才能瞒住旁人。” 之于两人的算计,荆溪倒也不气,得知能洗清宣淮的嫌疑,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不少。 “宣淮屡次救你我于水火,我和赵珝再没良心,也不会再轻易猜忌于他。”戚存适时补充道:“而且,我打听到,虽说当日带领河东残部出降我军的是宣淮,提出此建议的却另有其人。” 荆溪对此很是认可,两人齐齐看向魏及春所在的方向,只见赵珝正为他介绍宣淮,以及他身边的一众降将。 “魏将军,这位是宣淮宣将军,原是河东的城门校尉,现于我帐下任义节将军一职。” 宣淮爽快地冲他抱了个拳:“魏将军。” 魏及春同样回以一礼,给出了个似曾相识的反应:“宣?” 一瞬怔愣后,他恢复正色:“宣将军,实在对不住,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不住了。” 宣淮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不妨事。” 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赵珝自然地给他介绍了宣淮身侧的青年:“这位是叶观棋,与宣淮同出于河东。” 听到叶观棋的名字,魏及春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叶将军。” 叶观棋客客气气回以一礼。 赵珝不动声色扫视着两人,继续为魏及春介绍下去。 敬过一轮酒,魏及春状似无意瞟了眼不远处的叶观棋,正巧与他视线相撞,随即便见对方坦然冲自己拱了拱手,心中不免疑虑更甚。 叶观星,叶观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紧盯二人的戚存与荆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叶观棋仿若浑然不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边招呼宣淮。 宣淮收回追随魏及春的视线,这才发现他的异样,以眼神发出询问。 “前些年在河东,你我也没什么交集,如今同坐一堂,一同畅饮,也算是人生无憾了,来,喝酒!”不等宣淮反应,叶观棋已先行举碗一饮而尽。酒入肺腑,他发出畅快的叹息,猛然把酒碗磕在桌案上。 烛火因他的举动猛烈晃了晃,宣淮虚虚眯起眼,半晌,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 翌日一早,魏及春领了任职告身后,就马不停蹄去了世子府拜谢赵珝,一番表忠过后,他垂眸作迟疑状,须臾,忽又退后半步,俯首抱拳,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世子,末将斗胆有个不情之请。当日,我与荆溪将军交战,危急关头,是狌狌为我拖延时间,使末将得以侥幸脱身。虽说靖王待我不仁,但狌狌却是个义士,且有恩于我,末将想请世子让我见他一面。” 话音落地,场面陡然冷了下来。 赵珝原以为他至少也要遮掩个几日,怎料这么迫不及待就露了马脚,好在魏及春话说得倒也合乎情理,确实是他这个脾性能做出来的事。 这反倒让赵珝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投奔之举究竟是假还是真了。 赵珝轻叹一声,为难道:“你可知那狌狌并非寻常俘虏,他背后还藏着一个内应。” “内应?”魏及春惊愕抬眸。 赵珝将他的神情变化一览眼底,心底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看来,他们的确瞒你瞒得紧。”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宣常如何得知我军的运粮路线,又为何反倒中了我的埋伏?” 魏及春抿住唇,少顷,沉声开口:“您的意思是,营里有人与宣常暗通款曲,而您将计就计,故意放了假消息出去,引蛇出洞。” “不错。只可惜,那个潜藏于我军的内应却尚未浮出水面。”赵珝苦笑道。 魏及春闻言神色一暗,垂首踌躇片刻,倒也不再纠缠:“既是如此,是末将莽撞了,请世子勿怪。” 赵珝摇头失笑:“你误会了。我并非不愿让你见人,相反,我想请你替我游说狌狌。你二人既有生死之交,他甚至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你,想来也是看重你的。有你出面,必然比我们的人更能让他张口。” 魏及春惊愕地瞪大眼睛,又是一阵迟疑:“这…狌狌见我归附于您,未必不会当场翻脸,末将恐不敢托大。” “这样,我有个法子,你可以试试。”赵珝招了招手,魏及春识趣地附耳过来,只听他轻声道:“你可以假作诈降,就说这一切都是赵璟的授意.....” 一段密谋下来,赵珝抬高声音:“此举恐有伤你二人的情谊,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魏及春听罢,脸色变了又变,似是怕因此招来狌狌的怨恨,半晌,他咬了咬牙,狠心道:“末将愿意,只是…倘若他日找出那内应,末将想求世子,可否饶狌狌一命?” 赵珝爽快答应:”这是自然。” 随即他补充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怀疑的人选,如今狌狌就住在他府上,你去时要仔细留心他二人的动向。” …… 在赵珝的授意下,魏及春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宣淮的府邸,却见到了令他愕然的一幕。 那是整座府宅采光最好的一间院子,院中积雪扫净,狌狌半卧在庭院中间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日光如瀑,照得他那张脸净白如雪,这是魏及春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安宁沉寂。 他一时怔住,反倒是狌狌注意到了他。 只见对方先是惊得坐起,目光从他身上从头到尾扫视一遍,最后露出了然的神色,再度躺回摇椅,转开视线,懒得再去看他。 魏及春被这一幕刺痛,倒并非是怪狌狌错会自己,而是瞧着他此刻的光景,以及对方适才一闪而过的关心,心里不免酸涩难当。 “魏将军。”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男声,他才如梦初醒,回望来人,眼睛蓦然瞪大:“你……” 叶观棋笑了笑:“魏将军不记得末将了?末将叶观棋,如今在宣将军手下任校尉一职。” 魏及春按捺住胸口急速跳动的心:“自然是记得的,不过,你这是……” 叶观棋坦然道:“将军有要事急需处理,我在此处替他照看下犯人。” 魏及春顺着他的目光再度看向狌狌,声音干涩:“他有说过什么吗?” 叶观棋微微摇头:“尚且没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半晌,魏及春忽然道:“叶校尉原本就是河东人士?” 叶观棋道:“不,我祖籍是河北的,后来辗转才到了河东,本以为就此做个书吏了此一生,没想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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