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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璟脚步一扭,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耄耋老儿,不过尔尔。” 沈远之听罢额角直跳,据悉赵璟手下有一异士,可改形易声,但他这张狂讨打的口气,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轻易习得的。 “二叔,你直盯着我瞧作什么?莫非是…怕我是谁假扮的?”要不说赵璟讨嫌呢,回回张嘴都把人气个半死。 被他戳穿心思,沈远之只得讪讪笑道:“说什么胡话呢?二叔我只是在感叹,到底是人老了,我跟这老小子打了多少个来回,也没把他怎么着,你一出手,就把他给擒了,叫叔叔我实在是自惭形秽。这往后的大乾,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二叔言重,老当益壮,穷且益坚嘛。”不等沈远之接招,赵璟话锋陡转,“只不过,如今荆北望被擒,云中王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您老不在营中坐镇,侄儿唯恐多生事端呐。” 沈远之脸上仍挂着笑:“我这刚来不多久,你就要下逐客令?” 宣常觑了觑他满脸堆起的褶子,心想若非自家将军,以昭武侯的脾性,怎忍得被人这么挤兑? “侄儿岂敢?同为一军主帅,侄儿只是忧心您这一走,底下人就松散了。毕竟,打了这么久的太原,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挣不到军功,心里难免有别的想法。二叔,人心最易思变呀。”赵璟同样掐着笑,“不如这样,就让宣常去你手下做个先锋,好歹他也得了宣老将军的真传。” “我看还是算了,宣常不比寻常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沈远之连忙矢口拒绝,生怕偷鸡不成,反被他给撸了兵权。 “也罢也罢,人老了,走到哪都讨嫌,我看你这里也不欢迎我,不如打道回府。”说罢,人作势就要走。 见赵璟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他脚一撇,正欲找个由头再赖一赖,忽听外边传来阵阵惊呼。 闻此动静,赵璟眉心蹙起:“外面出何事了?” 此话一出,就见朱厌闯进门来:“不好了,主子,衔斗又发狂了!” “什么?”赵璟大步冲出帐外,其余人等紧随其后。 营地里,一匹通体黢黑的马儿正发出阵阵嘶鸣,癫狂一般四处踩踏,偏它生得高大结实,且又是主帅的坐骑,叫人一时奈何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沈远之自是认识衔斗的,依稀记得这是一匹温驯的母马,何故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旁的朱厌适时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飞阙谷一战,乘黄不幸牺牲,衔斗因此受了刺激,时常癫狂发作,如今也只有将军能驯服它。” 话音落地,赵璟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牵住衔斗脖子上的缰绳。马蹄飞扬,硬生生拖着他飞向半空,随即便见后者借着这势头翻身跨到马背上。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过后,在赵璟的软硬兼施之下,衔斗方才逐渐安静下来。 只见它前蹄微微弯下,赵璟则顺势伏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它脖颈后的鬃毛。半晌,衔斗再度起身,浑浊的马目恢复清明,一人一马缓缓走出沈远之的视线。 宣常很快收回目光:“侯爷,火头营快开饭了,你要留下用饭吗?” “不必了。”事到如今,沈远之自知再待下去,只会是自取其辱,“叫你家将军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目送沈远之离开,宣常正准备去追赵璟,谁料余光一瞥,就见九尾扶着赵璟从自己身后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将军,你怎么……” 话音未落,一声马鸣传来,又一个“赵璟”骑着衔斗出现了。 显然,由九尾搀扶着的才是真正的将军,而刚刚喝退昭武侯的则是马上这个男人。 宋微寒翻下马来,收了缰绳扔给朱厌,随后缓步走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众人的眼睛不听使唤地紧紧锁着“赵璟”,一时忘了呼吸。 只见来者神态舒展,眼里含着沉静的笑,使得这张原本锋芒毕露的面庞呈现出一种吊诡却异常贴合的柔情。 猝不及防撞上对方的余光,魏及春顿时汗毛直竖,他赶紧垂下眼皮,有些不敢再去看这张忽然间充盈神性的脸。 “将军,不知我适才可扮出您的几分神韵?”迎着诸多目光,宋微寒的眼里,只映出一个赵璟。 赵璟尚未答复,宣常就已快步上前,绕着他仔细端详,一边连声啧叹:“这…这实在是太像了!长得像,演得也像。” “十之八九。”赵璟同样毫不吝啬地赞叹道。 这已经不是像不像了,恐怕连他都未曾这般细致入微地观察过自己,莫说骗过沈远之之流,便是他自己见了,也是不由地一愣。 朱厌同样看呆了去。如若他们未曾经历过种种变故,也许,顺利长在夫人膝下的主子就会是这般模样。 “这我便放心了。”宋微寒并不知众人想法,自然而然地从九尾手里接过赵璟,几人一并回了营帐。 不远开外,林追也被这一幕惊得呆立原地,他是小民出身,没见过大世面,不想这世间竟还有此等奇术。 他定定看着“赵璟”的背影,眸色渐深。 昭武侯去后不久,借着斩断虞军粮道、一战擒青龙的东风,乾军便在赵璟的率领下倾巢而出,一路势如破竹,直奔晋阳而去。 最终,以赵璟为首的主力陈军于晋阳西门外,同时,宣常在北,宣宓和魏及春在西南。至于东边,则是以昭武侯为首的朝廷大军。 收复晋阳,指日可待。 林追作为新晋的飞骑校尉,入宣贺麾下,多次作为先锋出阵。然而,数战下来,他心里的那根弦却是越绷越紧,终于在虞军决定据守城池,拒不应战后,毫不犹豫地、一刻也等不及地找上了宣贺。 “宣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事关宣淮的安危,还请将军成全。”他说得客气,脸上却毫无求人之色。 宣贺自上而下睥睨着他:“林校尉但说无妨。” 自林追入他帐下,他就已经料出对方心里的盘算,也一直在等他张口。据叶观棋所述,此人看似敦厚,实则满腹算计,也只有宣淮这个蠢货才会被他耍得团团转。 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何救人的主意,对宣淮是否的确那般不计生死? “我听闻大将军麾下,有一异士,可替人移形换面。”林追迎上他的目光,“我想请他帮我换一副面孔。” 宣贺:“如今晋阳城门紧闭,你再想混进去,可不容易了。” 林追紧跟着道:“因此,还请您亲自面见大将军,请他下令围守晋阳,而暂不攻城。” 宣贺眉毛微动:“多长时间?” “两个月。”林追神色镇定,“给我两个月,我一定带宣淮出来。” 宣贺稍忖片刻,再度追问:“你打算用什么法子混进去?” 林追如实答道:“晋阳城中有数十万人,不出一月,城中必定粮尽。届时,叛军必定会派兵出城求援,这便是我混入其中的契机。” 宣贺:“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林追补充道:“此外,还请诸位将军严加把守城门,令叛军不得突围。” 宣贺一怔,随即目露精光:“你是想…逼他们从东门出。” 他不曾料到,昭武侯只露了一面,对方就已经察觉他居心不良。如今想来,他看上宣淮,总比想害他要好得多。 林追只当看不见他眼里的种种揣测:“赵珝为人精明,轻易放他们出城,只怕会引起他的猜疑。” 宣贺迟疑道:“可万一,他们寻到援军……” 林追毫不客气打断道:“请宣将军放心,末将有法子让他们有去无回。不仅如此,末将听闻大将军与狌狌相交甚笃,当日他身死之日,末将也在场。 狌狌之死,与贼将赵珝、戚存、荆溪都脱不了干系,若将军帮我一次,我可将前二者的首级奉上。” 听完宣贺的转述,赵璟啧了声,追问道:“为何只有赵珝和戚存的首级,荆溪呢?” 宣贺抿了抿唇,答道:“他说,宣淮曾跟他讲过,《尚书》有言,诛首恶,胁从勿问。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兵法,但宣淮说过的话,他一定谨记于心。” 赵璟嘴角一扯,下意识看向宋微寒,生怕又惹他不高兴。这个林追,跟他有仇是吧? 宋微寒只是笑了笑:“这位林校尉果真机敏非凡,他此举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啊。” 宣贺不解道:“此话怎讲?” “他若有意保下荆溪,大可直接隐去后者的名字,却偏要提这么一嘴,可见是想借将军之手,致他于死地。”顿了顿,宋微寒补充道:“我若没有记错,宣淮将军的手信里曾提及过,他是取信了荆溪,才成功潜入叛军内部,虽说立场不同,但想必他二人关系匪浅。” 宣贺:“……” 他就知道,这个林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仅心思深沉,而且妒心太重。 “那末将……”他们本意便是准备用粮草换回宣淮,没必要跟林追冒这个险。 赵璟毫不犹豫道:”答应他。” 这正是林追的高明之处。即便赵璟能看穿他的心思,也必然会杀荆溪。 待宣贺领命去后,赵璟立即道:“还说不懂兵法,我看他挺会用阳谋呢。”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腔。 自打他夸过林追,赵璟就曾多次有意无意谈及林追和宣淮的恩怨。据悉,还是林追设计强占了宣淮,但却能把后者哄得服服帖帖,今日一见,果然手段了得。 不过,看宣家的架势,似乎对这个女婿并不满意。或许,此人可以为他所用。 第297章 尘暗旧貂裘(3) 同样的刑房,同样的刑架,只不过,如今被吊在这里的,是宣淮。 牢房里黑黢黢的,不见日月,他只有靠牢头送饭的次数来记日子。 然而,今日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响,也没有等到一顿饭。宣淮心里掐算一下,从粮道被劫到现在,城里也确实该缺粮了,将士们尚且吃不饱,哪里还轮得到他这个死囚? 于他而言,身陷囚笼的经历并不陌生。被林追锁在凤凰山的日子尚且历历在目,兴许是有了冷冰冰的镣铐作对比,他忽然无比思念林追。 想着想着,思绪不禁再次倒回与林追重逢的那一夜。 分别一载有余,林追似乎愈发沉默了,便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是一声不吭的,唯独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仿佛要长到他身上似的,须臾不肯挪开。 宣淮被他连着吓了两回,一时也忘了悲痛。片刻,他心虚地撇开眼,嘴上却不忘低声呵斥:“你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呼吸骤停。 林追迫不及待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一边一一拆解对方所有挣扎的动作,游刃有余得宛若他们从未分开过。 整整十七月又三日,他终于如愿找到宣淮。想到此处,他的眼神愈渐幽深,搂他搂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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