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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流,争流,争流…… 宣淮被他吮得舌根发麻,别说是说话了,连呼吸都只能被动接受他的节奏。过了这么久,林追还是那副狗脾气。 最终还是林追放行,但也只退出三指之隔——这已是他的极限。 宣淮大口喘着粗气,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属狗吗?” 林追没有回答,而是再度亲了亲他的唇,很快又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退出半步,甚至还很好心地替他顺了顺气。 宣淮认命地闭嘴,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荆溪的声音:“争流,你睡了吗?” 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青年。 不出意外,林追的眼神霎时冷了下来,但到底还是乖乖屏声敛息,隐入暗处。 宣淮握了握拳,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隔着一扇门,对荆溪道:“嗯,准备睡了。” 荆溪默了一瞬,道:“节哀。” “我没事,你也快回去吧。”宣淮飞快答道。 荆溪听出他发声有些不对劲,放下的手又抬起来:“争流,叶观棋的死怨不得你,你不要太自责了。” 宣淮闷闷答道:“放心。我与他…本就是半路结交,他有今日之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你快回去吧,明日还要审魏及春。” 荆溪叹一声,不再勉强他:“你也早些休息。” 话落,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厢宣淮刚缓过一口气,就有一具躯体贴上来。但林追并未有追究的意思,而是轻声安慰他:“难受了,可以哭。” 宣淮狠狠抹了一把脸:“哭什么哭,你哭过吗?” 林追答得坦然:“嗯,找不到你,我哭过很多次。” 宣淮顿时噎住:“真的?” 林追掰正他的脸,宣淮正欲发难,忽而跌进一汪深潭。 “你、你……”怎么说哭就哭。 林追道:“我是喜极而泣。争流,我找了你好久。” 宣淮立时就心软了:“这段日子,你过得好吗?” “我不记得了。”顿了顿,林追紧跟着补充,“但我现在很好,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宣淮心中又是一软,但随即又联想到自己今日的处境,遂咬咬牙,狠心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归顺云中王了。” 林追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拆穿:“我知道。不过,如今云中王已是江河日下,不如归附靖王。” 宣淮冷哼道:“回个屁,别说回去极可能掉脑袋,就算有活路,也少不得一顿罚。” 林追不假思索道:“若要罚,就罚我。” 宣淮撇撇嘴:“你一个守城小将,人凭什么听你的?” 林追认真道:“那我就跟他拼命。” 宣淮一时哭笑不得,本想揶揄他不知天高地厚,但又感动得死活说不出口。 林追又亲了亲他:“你要愿意,我们也可以远走高飞,你若还想留下,我也奉陪。” 宣淮暗暗屏住呼吸:“那万一……”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一块。”林追打断他,“但若有法子,我更想我们能活下来,我还想和你一起回家,去见见你的家人。争流,就算为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来。” 宣淮登时没了下文,他手上刚刚沾了狌狌和叶观棋的血,真的还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可我犯了错。” “那我们就用一辈子去赎罪。” “罪孽真的能赎清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知道,死是最痛快的,你不能自私地只顾解脱自己。” “你又在唬我。” “嗯,对不起。我知道争流不是自私的人。” …… 思绪逐渐回笼,宣淮抽了抽鼻子,眼眶微微湿润。他暗暗想着,有了那封信,想必将军会替林追安排个好去处…… 正想着,忽而一声闷响传来,接着,是争先恐后涌进刑房的光。 那个身量,是…荆溪。 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走道上,借着日光,两人于灰暗处四目相对。 自打入狱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会面。 “看来,你日子过得还不错。”荆溪走近他,意外发现他脸上毫无落寞之色,那双骗过他一次又一次的眼睛依然闪着诚挚的光。 宣淮垂下视线,想要避开他的注视。 荆溪径自打开手里的食盒,浓郁的肉香顷刻充盈整间牢房。不顾宣淮咕噜作响的肚子,他拿起一只兔腿,闻了闻,语气夸张:“好香啊,这刚抓的兔子就是新鲜。” 宣淮忍不住咽了下喉咙,谁知下一瞬,兔腿被送到他嘴边。 他诧异地看了荆溪一眼,随后毫不犹豫一口咬上去。油香的肉汁在舌齿之间游动,他囫囵咽下去,赶紧又咬了一口。 好烫,好香,好吃。 他几乎要泪流满面。 看他吃得津津有味,荆溪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就不怕我下毒?” “多吃一口不亏。何况,你也不会下毒。”说罢,宣淮又是一口咬上去。 荆溪气极反笑:“我真想一刀砍死你。” 宣淮愣了下:“这不就是断头饭?” 荆溪嘴角一抽,比起砍死宣淮,他更想砍死自己。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觉得他们实在意气相投。 他一下扔了兔腿:“别吃了!” 宣淮眼巴巴地望着地上的肉骨头,他一向胃口大,半只兔腿实在不解饿。 看他这不值钱的样子,荆溪总算解了气:“你就没有想说的?” 宣淮默然,半晌,正色道:“对不住。燕行,对不住。” 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他唯一对不起的,就只有荆溪。 荆溪:“……” “当时,你既已得知真正的运粮路线,为何还要留下来?”他不禁放慢了呼吸,“你就不怕死吗?” “自然怕。”宣淮答得认真,“可我逃了,你们不就察觉了吗?” “……” 戚存在刑房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荆溪迟迟现身:“怎么样了?” 荆溪把食盒扔给她,哼哧哼哧走了。 戚存只觉手里的食盒轻了不少,打开一看,只剩下骨头了。 “……” 等两人一并回到议事厅,赵珝已等候多时:“你们回来得正好,我已与父王及众将商议好,明日五更天,即由诸将领兵从各城门突围求援,阿蘅,你随我从东门出,至于荆溪,你留在城中。” 荆溪脸色骤变:”我随你们同去!” 戚存道:“你现在的情况,还是留在城中为好。” 荆溪脸憋得通红:“我不会误事的!” 赵珝毫不留情道:“阿蘅说得不错。” 顿了顿,他缓下语气:“父王身边也需有人照应,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荆溪还想力争,他嘴巴动了又动,却实在想不出该如何为自己争取。二叔、三叔、父亲接连被俘,宣淮还给了他重击,他此时确实需要时间来重振旗鼓。 见他神色萎靡,戚存锤了下他的肩,说:“等我们回来,你一定要重振雄风哦,小青龙。” 荆溪憋了憋,好半会,还是没压住嘴角:“知道了,大泥鳅。” 顿了数息,他情不自禁仔细端详起两人的面庞,脸上是罕见的郑重。 “老三,阿蘅,你们快去快回。” 第298章 尘暗旧貂裘(4) 翌日清晨,大雾弥漫,天地仿佛落入一片青灰之中,万籁无声。 兀地,一道缓慢而吃力的悲鸣不由分说唤醒了沉睡中的大地——西城门刚一打开,便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迅速从城内奔出,不多时就吸引了乾军的注意,接着以赵珝为首的少量兵马趁乱从东门突围。 整整两日两夜过去,赵珝一行避过重重追捕,等赶到阳泉,只余下寥寥几人。 今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积聚成团,如同重重叠叠的山峦,压在众人头顶,挥之不去。所幸到了阳泉,一缕曦光破开云层,在天上砸出一个窟窿。 楼上哨兵见到狼狈的几人,立马高声盘问道:“来者何人?” 赵珝朗声答道:“我乃齐王世子赵珝,烦劳小兄弟向蔡岩蔡将军通传一声!” 那小卒一听,赶紧道:“原来是世子!小人这就去通报蔡将军!” 得知赵珝在城下,蔡岩连忙放下手中事务,欲出城去迎。见状,侍奉在侧的郎将陈客兴脚步一抬,拦住他的去路。 随后,陈客兴屏退左右,对蔡岩道:“将军,末将听闻晋阳城外遍布乾军,齐王世子今日到此,必是为求援而来。而今齐王大势已去,您要未雨绸缪啊。” 蔡岩闻言面色微变,却并未立即否决他:“可齐王待我等不薄……” 陈客兴道:“乾军兵强马壮,势不可挡,您便是领兵去救,也不过是平白填了兄弟们的性命,倒不如……” 见他迟疑,蔡岩当即追问道:“不如什么?” 陈客兴作势叹息一声:“此话恐有伤将军声名,末将不敢妄言。” “嗐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蔡岩急声催促,“快些说,我恕你无罪。” 陈客兴先是左右观望一番,随后靠近蔡岩耳边,压低声音道:“倒不如擒了赵珝献给靖王,以此归附乾廷?” 蔡岩一下定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瞪着前方,过了片刻,方才退出几步,倒坐在凳子上,随即又手忙脚乱地在桌上四处摸索,打算先倒杯茶冷静冷静,岂料他刚碰到茶壶,就被陈客兴抢先按住:“将军!” 蔡岩嘴唇抖动:“你、你……” 见他似有松动,陈客兴趁热打铁道:“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夫人公子想想,为兄弟们的家人想想。” 话说到这份上,蔡岩似乎也没什么好迟疑的了。他舔了下干涩的嘴,嘶哑道:“兄弟们跟着我,不说荣华富贵,我总归要给大家留条退路。” 陈客兴连连称是。 “可万一靖王……”蔡岩话锋一转,眼珠直转,迟迟下不定主意。 陈客兴快步凑过去,沉声安抚道:“将军大可放心。您有所不知,靖王军中有一姓林的大将,此人在擒拿荆北望一战中功劳甚大,如今颇受靖王器重。我与他乃远方表亲,等擒了赵珝,我便请他为您在靖王面前美言一番,届时,您何愁不能风光再起?” 蔡岩轻咳一声:“我也不是为了求什么风光,不过是想为弟兄们谋一条生路罢了。” “自然,自然。”陈客兴连声恭维,“将军对我等一向宽厚,末将便是舍了这条命,亦在所不辞。” 蔡岩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却仍犹豫不决:“不过,贸然对赵珝出手,恐有人心存不满,一旦出了差池,你我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若是先把他迎进城中,再徐徐图之,以赵珝之敏锐,我们未必不会被他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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