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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野关上门,反锁。 他把蛇皮袋放在墙角,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是条背街的小路,没什么人,对面是家关着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窗帘。 危机暂时解除,绷了一夜的神经稍许松弛,他看向屋里那个依旧带着警惕,随时会缩进壳里的小身影,吐了口浊气。 “过来,”他对叶寻安说,语气不算柔和。 “一身灰,洗洗。”
第93章 粗糙混混贫穷受6 他伸手去拉孩子,叶寻安往后缩了一下,但到底没挣,被顾承野带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顾承野拧开水龙头,先是黄的混着铁锈,流了一阵才变清,他试了试,有热水。 “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叶寻安低下头,慢慢解开汗衫扣子,露出瘦骨的上身,皮肤苍白,上面还有之前在贾家挣扎时留下的浅红印子,没消。 裤子也脱了,同样瘦得可怜。 顾承野别开视线,从蛇皮袋里翻出条旧毛巾,他拧开热水,冒着白汽。 “过来。” 叶寻安挪过去,站在淋浴头下,热水打在他身上,他哆嗦了一下,才慢慢放松。 顾承野用毛巾给他擦背,动作不算轻柔,刻意避开了那些红痕。 水声哗哗,热气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 顾承野开了口,声音压在喉咙里,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清。 “叶寻安。” 小孩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 “我是你爸叶峰的兄弟,过命的。” 顾承野手上没停,毛巾擦过孩子的后颈。 “他死了,我管你,之前把你丢给莉莉,是我想岔了,差点把你推进火坑,这事,我认。” 叶寻安低着头,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没吭声,手指抠着瓷砖缝,指节发白,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顾承野关了水。 哗哗声戛然而止,屋里突然安静得吓人,他用干毛巾胡乱给叶寻安擦着,从头到脚,动作粗鲁又很仔细。 擦干了,他扳过孩子的肩膀,迫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自己。 那眼睛里空荡荡的,没什么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戒备和一丝惊慌。 顾承野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找你爹的仇家,找着了,随你怎么对付他,找不着,也得跟着我活,就这么回事。” 他看到孩子瞳孔猛地一缩。 “明天,我带你去。” 叶寻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等这事了了。” 顾承野松开手,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散漫。 “你心里那点念想断了,就给我老老实实跟着,这世道,我能信谁?张姨是好人,可五十块钱,够普通人家一两个月的开销,谁跟钱过不去?我不敢赌,除了我这儿,你没别的地儿能去,也没别人会真豁出命管你,听懂没?” 叶寻安站在原地,浑身还冒着热气,皮肤被擦得发红,他看了顾承野很久,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几乎看不见的动作,信任几乎没有,更像是在绝境里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顾承野想,总算是个开始,有钱先撑一段,总能慢慢磨掉这孩子满身的刺。 “行了,”他别开视线,把干衣服扔过去,“穿上,睡觉。” 顾承野把大部分热水都留给了叶寻安,等孩子洗完,自己才就着剩下的,已经变温的水胡乱冲了冲。 他擦干身子,套上裤子,光着膀子走出卫生间。 大中午,一夜紧绷的神经松懈,叶寻安在硬板床上蜷缩着半梦半醒。 顾承野把被子全给他盖上,自己靠在床沿,没了睡意。 屋里黑,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顾承野现在算是知道了,这世上的人,谁都不是很靠谱。 正如他之前所说,五十块钱不算多,可对于好些人来说,那是一年的嚼用,是能让人红了眼,转了心思的数目。 张姨是好人,对他和叶峰有旧情,可这情分值不值五十块?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拿钱去试人心,是最蠢的事。 顾承野只能认下这件事,在没有更好、更放心的人选之前,他必须得担起这份责任。 更何况,现在兜里有了这钱,心里到底踏实了点,先养一段看看,总归是能想出办法的。 之前是没钱,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债,怕养不大,怕饿着,更怕这孩子跟着自己,哪天就被寻仇的给牵连了,会养死的。 现在至少眼前这关能熬过去,找房子,找稳当活计那些长远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先解决掉小孩对自己这副防备的样子。 他得让这孩子明白,眼下这条烂泥路,他俩得绑在一块儿走。 反正这孩子是跟着我的,顾承野想,我不能让他再伤着。 但他也不可能真就这么一直养着,养一辈子。 小孩嘛,等他再长大些,到了能自己跑活,自己挣饭吃的年纪,大概,也就能放生了。 他自个儿就是十岁出头开始在街上混,找食吃,跟人抢,跟狗抢。 最狠那次,有人想把他绑了卖去外地,他摸出半块碎碗片,差点给那人喉咙开了口子,血滋出来,那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十岁,十岁就能在街上活下去了。 五年,顾承野心里算了下,最多五年,把这小崽子带到十岁。 到时候,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 他会是自己带大的,又是叶峰的孩子,骨子里就带着狼性,想来只会比他们更优秀。 顾承野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床上那小小的一团上。 叶寻安有被拐卖的阴影,所以不信他这父亲的兄弟的说辞,顾承野心里清楚。 这孩子肯定想着要逃,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他是怕自己再把他卖了,也是自己的疏忽,怪不得他。 顾承野猜,叶寻安现在愿意留下的理由无非是,没地方可去,就算去了孤儿院,谁知道会不会是另一个火坑? 会不会被转卖到比贾家还要凶残的地方?两相比对,跟着自己,至少眼下有口热面吃,有张硬床睡,所以想了半天,这孩子最后还是先暂时歇下了。 不是信他,是没得选。 顾承野吐了口浊气,行,没得选就行,怕就怕他还有得选。 半晌,顾承野闭上发酸的眼睛,终于有了点模糊的睡意。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一早,顾承野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他脖子僵硬,胳膊发麻,睁开眼缓了好几秒。 床上,叶寻安已经醒了,坐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承野起身,骨头咔吧响了几声,他活动了下肩膀,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拉货的三轮摩托,吵吵嚷嚷,看上去一切如常,没有东张西望的生面孔,也没有扎堆议论什么大事的人。 他放下窗帘,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稍微松了松。 “别看了。”他回头,对叶寻安说。 “洗脸,吃饭,今天有事。” 他带着叶寻安下楼,在前台退了押金,拿回十块钱,东西寄存在店,没带走。 又去了昨天的饭馆,要了两碗粥,一碟咸菜,昨天晚上没吃饭,今天一早起来,叶寻安吃得很慢,把碗里的粥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顾承野牵着孩子,朝镇子西头走,小孩也乖,一步一步地跟着。 路越走越偏,两旁的楼房变成了低矮的瓦房,菜地,最后是长满荒草的土坡。 叶寻安跟着他,脚步有些踉跄,没停,也没问,只是偶尔抬起眼睛,看看顾承野的背影,又看看四周越来越荒凉的景色,神色又灰暗起来。 顾承野在一处乱葬岗前停下脚步。 这里地势低洼,背阴,常年少见阳光,几十个土包杂乱地堆着,大多数连块木板都没有,长满了枯黄的蓑草。 顾承野走到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前,踢开蔓上来的几丛野草。 土包很小,塌了一半,他转过身,看着跟过来的叶寻安,指了指一个土包。 “这里面埋的,叫三儿。” 顾承野声音没什么起伏。 “去年秋天,在码头跟人抢生意,被捅死了,没人收尸,被人用草席一卷,扔在这儿,随便埋了。” 叶寻安的眼睛盯住了土包,瘦小的身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是当初砍你爹那伙人里的一个。” 顾承野继续说,声音又冷又硬。 “动刀子的,不是主谋,但血沾得不少。” 叶寻安的呼吸屏住了,胸口不再起伏,只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土,像要把它烧穿。 “剩下的那些人,包括背后花钱买你爹命的,都还活着,活得比咱们好。” 顾承野从旁边捡了根被风吹断的枯树枝,很粗一条,递到叶寻安面前。 “主谋咱们现在动不了,也没地儿找,但这个,死了,埋在这儿。” 叶寻安没接树枝,他抬起头,看着顾承野,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狠劲。 顾承野看懂了他的意思,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武侠小说里是不是都这么写?爹娘惨死,留下孤儿,拜师学艺,苦练十年,神功大成,报仇雪恨,当个大侠,当个主角。” 他顿了顿,把树枝又往前送了送。 “可惜了,这世道,没武侠,没师父,也没十年后,仇家势力大,咱们现在就是阴沟里的老鼠,碰不着人家的鞋底,所以...” 他的声音沉下来,难得的清醒。 “今天,咱们先拿这个出气,他死了,也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心里有什么怨,有什么恨,没处撒,就冲他来,踢这坟头,骂他祖宗,拿这树枝抽这堆土,随你,把你憋着的那些东西,全倒出来,倒干净了,心里那根刺,才能拔出来一点,往后跟着我活。” 叶寻安的目光从顾承野脸上,移到那根枯树枝上,最后,又落回那个塌了一半的荒坟。 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根树枝,抓得很紧。 他走到坟前,站定,扬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树枝狠狠抽了下去。 “啪。” 枯枝打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断成两截。 叶寻安的手里只剩下一小截,他看着断掉的树枝,愣了一下,随即把它甩掉,他抬起脚,开始踢那个土包。 一脚,两脚,三脚,他踢得很用力,瘦小的身体爆发出的力道,把顾承野吓了一跳,沉默地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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