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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去镇上意义不同,他特意换上了那身月白衣衫——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只在最重要的时候穿。 凌岳看着他从里间走出来,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身月白衣衫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墨发用一根简单木簪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 若非额角那道浅粉疤痕,这副模样走在街上,怕是会引来太多不必要的注目。 “等等。”凌岳忽然开口。 他走进里间,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顶用獐子皮毛简单缝制的帽子,帽子样式粗糙,但皮毛柔软厚实。 “戴上。”凌岳将帽子递过去,“天凉了。” 云笙怔怔接过帽子,皮毛还带着凌岳掌心的温度,柔软的触感让他鼻子发酸。 他小心地将帽子戴上,宽大的帽檐正好遮住了额角的疤痕和大半张脸,只露出精巧的下巴和一双凤眼。 “谢谢凌大哥。”云笙的声音闷在帽子里,带着些许哽咽。 凌岳没有多说,将前日卖皮毛剩下的银钱清点好,又带上了那张完整的貉子皮,这是以防万一需要打点用的。 两人锁好院门,再次踏上通往沣河镇的路。 清晨的乡间小道上露水很重,路旁的野草被打湿了裤脚。 云笙亦步亦趋地跟在凌岳身后,帽檐下的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前面的背影。 凌岳走路的步伐很大却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 云笙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夜凌岳教他认字时的情景。 男人粗糙的手指握着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云”字。 他的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专注,低沉的声音耐心地讲解着笔画顺序。 “这是你的姓。”凌岳当时说,“云,天上飘的云。” 云笙学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地上反复摹写。 当他终于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姓氏时,抬头看见凌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云笙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想什么?”凌岳忽然回头。 云笙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凌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云笙能跟得更轻松些。 半个时辰后,沣河镇的城墙再次出现在眼前。 今日不是集日,进城的人流少了许多,城门口的税吏也显得懒洋洋的。 缴了两文入城税,两人径直往镇东的衙门走去。 沣河镇的衙门并不大,青砖灰瓦的建筑显得颇为陈旧。 门口两只石狮子历经风雨,表面已有些斑驳,衙门前的小广场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小贩在远处摆摊。 凌岳带着云笙走进衙门侧面的户房,这里是办理婚丧嫁娶、田产过户等民事文书的地方。 户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一张长长的木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书吏,正低着头打瞌睡。 凌岳走上前,轻轻叩了叩柜台。 书吏被惊醒,抬起眼皮瞥了两人一眼,又懒洋洋地垂下:“何事?” “办婚书备案。”凌岳说道。 书吏这才坐直身子,打量了两人一番,他的目光在云笙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虽然戴着帽子看不清全貌,但那身段和露出的半张脸,已能看出是个美人。 “婚书?”书吏拖长了声音,“可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有。”凌岳面色不变,“媒人是本村周氏,父母之命……”他顿了顿,“我是猎户凌大山之子,家父新丧,自主婚配,前几日官差李爷已来查验过。” 听到官差李爷,书吏的表情变了变。他重新打量凌岳,见这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不似普通农户。 “哦?李爷查验过?”书吏的语气缓和了些,“那倒是好说,不过……”他拖长了调子,“这备案文书需要核验身份、记录造册、用印归档,很是繁琐啊。” 凌岳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柜台前:“天凉了,请先生喝杯热茶。”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约莫五十文钱。 书吏瞥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但随即又收敛了:“这个……按理说是不该收的。不过看你也是诚心办事……”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布包收进袖中。 “那就劳烦先生了。”凌岳道。 书吏这才从柜台下取出几份文书,慢条斯理地开始填写。 他一边写,一边询问两人的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 “凌岳,二十二,桑溪村猎户。” “云笙,十九,桑溪村人,双儿。” 写到云笙的名字时,书吏笔尖顿了顿:“云笙?可是云秀才家那个……”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云笙的父亲曾是镇上有名的秀才,虽早逝但毕竟有些名声。 云笙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书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填写文书。 填完基本信息,书吏又拿出一张红色的婚书样本,开始誊写正文。 他的字迹端正,用的是标准的官府文书格式。 “大昱朝鹭洲沣河镇户房为给发婚书事。 今据桑溪村民凌岳(年二十二岁)呈称,凭媒周氏聘到同村云氏双儿名笙(年十九岁)为夫郎,查系明媒正聘,合行给发婚书,为此,婚书给发凌岳收执,准其完婚。 自配之后,务要夫唱夫随,和睦同心,克勤克俭,承宗继嗣,须至婚书者。 右给婚书人凌岳、云笙 准此 大昱朝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十五日 给 (沣河镇户房印)” 墨字落在鲜红的纸上端正而庄严,书吏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工整。 毕竟收了钱,表面功夫要做好。 云笙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看着,当看到“准其完婚”四个字时,他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当看到“夫唱夫随,和睦同心”时,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当最后看到“承宗继嗣”时,这是婚书的标准措辞,意指延续香火;他心中那点关于双儿生育的自卑忽然被触动,但随即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是凌岳。 那只手很有力,带着无声的安抚,云笙抬起头,对上凌岳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对这个词的特殊关注,仿佛承宗继嗣和前面的克勤克俭一样,都只是文书上的普通文字。
第12章 被索要彩礼 云笙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书吏写完正文,将笔递给凌岳:“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上字,不会写字就按手印。” 凌岳接过笔,云笙惊讶地发现他竟然会写字而且写得相当不错。 “凌岳”两个字落在纸上,笔力遒劲,结构舒展,完全不像是猎户能写出的字。 书吏也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将笔又递给云笙。 云笙的手有些抖,他只会写自己的姓,还是昨晚刚学的,他求助地看向凌岳。 凌岳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教你写。” 他站在云笙身后,几乎是将少年圈在怀里,大手覆着云笙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在纸上写下“云笙”二字。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云笙能感觉到凌岳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他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书吏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没说什么。 两个名字终于签好,凌岳的刚劲有力,云笙的虽然稚嫩但工整。 接着是按手印,朱红的印泥,鲜红的指印,并排落在名字下方。 书吏检查了一遍文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出衙门的铜印,在火上烤了烤,郑重地盖在婚书末尾。 “砰”的一声轻响,铜印落下,在红纸上留下清晰的官印痕迹——一个方正的“沣河镇户房印”。 “好了。”书吏将一份婚书递给凌岳,“这份你们收好,另一份衙门留档备案,从今日起,云笙的名字就会从官配名册中划去,录入已婚册。” 他又从柜台下翻出一个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又在旁边备注:“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十五日,配与桑溪村凌岳。”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凌岳接过婚书,仔细收进怀中,他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张貉子皮:“先生辛苦,这张皮子不成敬意。” 书吏眼睛一亮——这张貉子皮成色极好,价值远超刚才那五十文。 他假意推辞了两句便笑纳了,态度也热情了许多:“凌小哥是个懂事的,以后若还有文书上的事,尽管来找我。” 从户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照在衙门前的石阶上,明晃晃的刺眼。 云笙还处在恍惚中,他跟在凌岳身后,走了好一段路,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凌大哥,婚书能让我看看吗?” 凌岳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份红纸,递给他。 云笙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他走到路边一处背阴的地方,颤抖着手指展开婚书。 鲜红的纸,漆黑的字,还有那方清晰的官印。 他的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文字,“准其完婚”、“夫唱夫随”、“和睦同心”……每一个字都像有温度般,烫着他的眼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五年了,从十四岁那年被叔婶告知“双儿终归要嫁人”开始,从十五岁第一次有人上门说亲被叔婶以年纪还小回绝开始,从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每一年都在恐惧中等待那个官配的期限。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像村里那些被官配的双儿一样,被随便塞给一个陌生人,在麻木和痛苦中度过余生。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官配的对象太过不堪,他就…… 可是现在他手里捧着的是一份真正的婚书,官府认可的名正言顺的婚书。 他的名字再也不会出现在官配名册上。他是凌岳的夫郎,凌夫郎。 “哭什么?”凌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云笙慌忙用手背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将婚书紧紧贴在胸口。 凌岳沉默地看着他,少年哭得肩膀都在发抖,那顶皮毛帽子歪在一边,露出额角浅粉的疤痕和通红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云笙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生硬,力道却放得很轻。 “别哭了。”凌岳低声道,“这是好事。” 云笙用力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他一边哭一边笑,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在泪水中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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