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长家是村里少有的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此时柿子正红。 村长让儿子搬出桌椅,就在院子里摆开场面。 “谁识字?来写契书。”村长问道。 “我略识几个字。”凌岳上前。他融合了原身的记忆,又前世受过教育,写个契书不成问题。 村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递过纸笔,凌岳也不推辞,在石桌上铺开纸,研墨提笔。 第一份是卖田契。 凌岳运笔如飞,字迹端正有力: “立卖田契人云笙,系桑溪村人。今因需用,情愿将父遗名下坐落村东上等水田三亩(东至李姓田,西至河沟,南至官道,北至山脚),凭中出卖与同村李大山名下为业。三面议定,时值价银三十两整。其银当日收足,其田即交管业。此系两愿,各无异言。恐后无凭,立此卖契存照。 立卖契人:云笙(指印) 受买人:李大山(签字) 中人:李守业(村长签字) 大昱朝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十五日” 写罢,凌岳将笔递给云笙:“在这里按手印。” 云笙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立卖契人”后留下鲜红的指印。 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坚定,从今天起,他与过去的最后一点牵挂,也彻底断了。 李大山识字不多,但会写自己的名字。他郑重地签下“李大山”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村长作为中人,也签了字,然后取出自己的私章盖上。 “银钱交割。”村长道。 李大山将布包里的银钱倒在石桌上:两个十两的银锭,两个五两的银锭,还有几块碎银,加起来正好三十两。 凌岳仔细验过成色,点头:“无误。” 他将二十五两单独包好,递给云笙:“收好,这是你的。”又将剩下的五两推到云田夫妇面前:“这五两抵宅院买断钱。” 赵氏连忙伸手去拿,却被凌岳按住:“别急,宅院的契书还没立。” 第二份是宅院居住权契书。 凌岳重新铺纸,继续写: “立宅院居住权契书人凌岳、云笙夫妇,系桑溪村人。今将父遗名下村中宅院一座(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落一处),永久居住权让与云田、赵氏夫妇。议定:一、云田夫妇可永久居住,但不得转卖、不得拆改;二、每年需付象征租金一文钱,以明产权归属;三、云笙与云田夫妇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云田夫妇不得以任何理由纠缠;四、若违上述条款,居住权即刻作废,云田夫妇须立即搬离。此系两愿,恐后无凭,立此契书存照。 产权人:凌岳(签字)、云笙(指印) 居住权人:云田(指印)、赵氏(指印) 见证人:李守业(签字) 大昱朝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十五日” 这份契书写得更加详尽,尤其是“恩断义绝”四个字,写得格外醒目。 云田夫妇不识字,但听村长念完内容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特别是“每年付一文钱租金”和“恩断义绝”这两条,像两根刺扎在心里。 “这……这租金能不能免了?”赵氏还想挣扎,“一文钱也是钱啊……” “免了租金,你们就会忘记这宅子是谁的。”凌岳毫不退让,“这一文钱就是要让你们年年记得,这宅子的产权是云笙的。付,还是不付?” 赵氏看着凌岳冰冷的眼神,知道没有商量余地,只得咬牙:“付……付!” 两人按下手印,鲜红的指印落在纸上,像一道封条,封住了过往十一年的恩怨。 第三份是断亲书。 这是凌岳特别要求的,他铺开第三张纸,笔走龙蛇: “立断亲书人云笙,系桑溪村人。因父母早逝,自幼寄养于叔父云田、婶母赵氏家中。今已成年,嫁与同村凌岳为夫郎,另立门户。经双方议定,自此以后,云笙与云田、赵氏恩断义绝,再无亲属关系。云田、赵氏不得以长辈自居干涉云笙生活,云笙亦无需对云田、赵氏尽任何义务。老死不相往来,各安天命。恐后无凭,立此书为证。 立断亲人:云笙(指印) 对方:云田(指印)、赵氏(指印) 见证人:李守业(签字) 大昱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十五日” 这份断亲书写得更加决绝。“老死不相往来,各安天命”,这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斩断了最后一点情分。 云笙按手印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不是伤心,是解脱。 十一年的寄人篱下,十一年的委屈求全,十一年的恐惧绝望……都在这一刻,随着鲜红的指印,画上了句号。 从此以后,他只是凌夫郎。 与云家,再无瓜葛。 三份契书写罢,村长一一加盖私章,又让在场的几位长辈也都按了手印作见证。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渐暗,村长儿子点起了油灯。 灯火摇曳中,契书上的墨字仿佛有了生命。 “好了。”村长将三份契书分别交给各方,“从今日起,这些约定就有了凭据,大家都是乡亲,日后要遵守诺言,不要再起争执。” 李大山捧着田契,喜笑颜开:“多谢村长!多谢凌小子!明天我就去镇上过户!” 云田夫妇拿着宅院居住权契书,脸色复杂。他们保住了住了十几年的宅子,但失去了三亩上等田,还被当众立下断亲书……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凌岳将二十五两银子仔细包好,收进怀里。他牵着云笙的手,对村长和各位见证人躬身行礼:“今日多谢村长和各位长辈主持公道。天色已晚,我们就不打扰了。” “等等。”村长忽然叫住他,从屋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虽然普通,但对农家来说已是珍贵之物。 “凌小子,我看你字写得不错,是个有见识的,这套笔墨送给你,日后若有用处,尽管来借。”村长拍拍他的肩,“好好待云笙,这孩子……不容易。” “我会的。”凌岳郑重接过。 离开村长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清冷,星子稀疏。 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吃饭,路上还能听到人们议论纷纷: “了不得啊,凌小子这一手真漂亮!” “二十五两现银!云笙这下可翻身了!” “要我说,云田家也不亏,白得了宅子……” “以后总算清净了……” 云笙紧紧跟着凌岳,手中捧着那套文房四宝。 月光下,他的侧脸泛着柔和的光泽,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嘴角带着笑。 “凌大哥……”他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云笙的声音哽咽,“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凌岳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月光下少年仰着脸,那双凤眼里盛满了星光和泪水,还有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感激。 凌岳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不用谢,你既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动人。 云笙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两人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深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鸣叫。 凌岳关好院门,插上门闩,他走进屋里点亮油灯,然后将那包银子放在桌上。 二十五两白银,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云笙看着这些钱,还有些不真实感:“凌大哥……这些钱,我们怎么用?” 凌岳沉吟片刻:“先收好,过几日我打算把房子修一修,至少把屋顶补好,墙壁糊一糊,再添置些家具、被褥。 剩下的留着做本钱,我打算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云笙眼睛一亮。 “嗯。”凌岳点头,“打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有些想法等理清楚了再跟你说。” 他顿了顿,看向云笙:“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要先办。” “什么事?” 凌岳从怀中取出那份断亲书,在灯下展开。 鲜红的指印,清晰的墨字,还有村长的印章。 “这份契书,”凌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要好好保存,这是你的护身符,是你的凭证。 从今天起任何人,包括云田夫妇——都不能再用‘长辈’‘亲人’的名义来压迫你、干涉你。” 他走到墙边,搬开一个破旧的木柜,露出后面的土墙。 然后用柴刀在墙上小心地挖了一个小洞,取出一个防潮的油布包,将断亲书、婚书、宅院产权契书一起放进去,再把油布包塞回墙洞,用泥土封好,最后把木柜推回原处。 “这是……”云笙惊讶地看着。 “重要的凭证不能随身带着,也不能放在显眼处。”凌岳解释道,“墙洞里干燥,油布防潮,可以保存很多年,如果需要随时可以取出来。” 他又从怀中取出卖田契,这份只需要短期保存,等李大山去镇上过户后就可以销毁了,放在炕席下的暗格里。 “至于银子,”凌岳想了想,从二十五两中取出五两碎银,“这些放在外面日常用。”剩下的二十两,他同样用油布包好,放进另一个墙洞,“这些是根本,非必要不动。” 云笙看着凌岳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些,心中涌起深深的敬佩和安全感。 这个男人不仅强悍,还如此细心周到,连凭证保存这种事都想得这么周全。 “凌大哥,你懂得真多。”云笙由衷地说。 凌岳动作顿了顿没有接话,这些生存技能,是前世在部队和商场摸爬滚打练就的,但现在没法解释。 他转而道:“从明天开始我教你识字的同时也教你这些,怎么保管重要物品,怎么记账,怎么规划用度,我的夫郎不能只是个会做饭绣花的双儿。” 云笙的眼睛更亮了:“我能……我能学会吗?” “我说你能,你就能。”凌岳的语气充满自信,“你本来就很聪明,只是没人教。” 这话让云笙鼻子一酸,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说过他聪明。 叔婶总骂他笨,骂他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可凌大哥却说…… “我会好好学的!”云笙握紧拳头,“我一定不给凌大哥丢脸!” 凌岳眼中闪过笑意:“好。” 这一夜,凌家小院的灯亮到很晚。 云笙趴在桌上,跟着凌岳一笔一划地学写自己的名字。 凌岳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耐心地讲解着笔画的顺序。 “云’字上面是雨字头,下面是云,写的时候要注意……” “笙’字是竹字头,下面是生,笙是一种乐器,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的人生如笙乐般美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2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