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一出口,谢应危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这不是明摆着往人家心口上戳吗? 谁不知道半年前楚斯年为了那位林少爷闹得如何疯魔,如何不堪? 若说没有,岂不是虚伪? 若说有,岂不是自揭伤疤让他难堪? 谢应危暗自懊恼,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被那群姨太太闹得心神不宁,口不择言。 他正想找补两句,将这个话题带过去,却见楚斯年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难堪或黯然。 眼前人依旧安然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闻言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一条腿悠闲地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放松。 他转过脸,迎着谢应危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坦然。 清了清嗓子,随即,用他那把清润悦耳的嗓音悠悠地念了一句戏文: “自那日与六郎阵前相见。 行不安坐不宁情态缠绵。 这桩事闷得我柔肠百转。 不知道他与我是否一般。” 是《状元媒》里的唱词,表白心迹,情意绵绵。 楚斯年念得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将“柔肠百转”四个字咬得一股缠绵悱恻的意味。 念罢,他抬眼望向谢应危,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真实的情緒。 这话说得巧妙。 既像是用戏文搪塞了过去,又仿佛间接承认了些什么。 谢应危看着他带着笑意的脸,听着婉转动听的戏腔,心中本该松一口气。 对方没有因自己的失言而动怒,甚至巧妙地带过了话题。 可是没有。 一丝庆幸都没有。 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楚斯年用戏文来遮掩,不正说明那意中人在他心中依然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吗? 即便经历了那样的羞辱,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和前程,提起意中人时,眼中却依然带着光彩。 那个早已远渡重洋,或许早已将这段荒唐情事抛诸脑后的富家公子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楚斯年这样一个人,即便时过境迁,即便如今已是津门名伶,风采气度皆非昔日可比,却依然念念不忘? 谢应危越想,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就愈发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楚斯年喜欢谁,忘不忘得了谁,与他谢应危何干? 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想那个林少爷的模样,去想楚斯年当初是如何为其痴狂…… 他正被这混乱的思绪搅得心烦意乱时,楚斯年却已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少帅。” 楚斯年开口,声音将谢应危从烦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叨扰许久,斯年也该回庆昇楼了。班子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谢应危立刻收敛心神,眉头却蹙了起来:“你的腰伤……” “已无大碍了。” 楚斯年活动了一下腰身,动作流畅自然。 “陈医生的药很有效。这几日我只在台上弹奏些乐曲,唱些文戏,不舞刀弄枪,不动腰身便是。总不好一直在这里耽误少帅正事。” 他说得合情合理,态度也坚决。 谢应危看着他确实不像强撑的样子,又想到他毕竟是庆昇楼的台柱子,或许真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回去主持。 自己再强留,反而显得奇怪。 “……也好,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 谢应危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挽留之意,点了点头。 “多谢少帅。” 楚斯年微微欠身。 谢应危唤来副官,吩咐备车。 不一会儿,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便停在公馆门前。 楚斯年上了车,摇下车窗,对着站在台阶上的谢应危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抹得体而疏淡的笑容: “少帅留步,改日有空再来听戏。” “嗯。” 谢应危只应了一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辆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公馆,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谢应危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不快与烦闷。 罢了。
第49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38 夜色笼罩下的庆昇楼,灯火依旧,丝竹声隐隐传出。 门口海报栏里,楚斯年的戏装照被放大,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蛾眉凤眼,风华绝代,引得不少路过的戏迷驻足观赏。 林薇语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碎花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针织开衫。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成时髦的卷发,而是简单地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也只薄薄施了点粉,几乎看不出妆容。 她甚至还戴了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平光眼镜,努力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学生模样。 站在戏楼门口,她有些紧张地攥紧手里那张刚买的戏票,深吸几口气,才低着头,跟着三三两两的观众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戏楼。 印象里,梨园戏馆总该是些嘈杂拥挤,气味混杂的地方,可眼前的庆昇楼却让她有些意外。 大堂宽敞明亮,桌椅摆放整齐,虽然坐满了人,却并不显得过分拥挤脏乱。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和瓜子香,还有一股她说不上来,像是脂粉又像木头的气味。 好在并不难闻。 观众们有老有少,有穿着体面的,也有像她这样打扮朴素的,各自低声交谈,或专注地等着开戏,秩序井然。 她按照票上的指引,找到自己那排靠后,位置偏些的角落座位,有些局促地坐了下来,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昨晚那一幕,还有楚斯年护住她时温和的眼神,以及最后可能受伤离去的背影,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撞了他,害他可能受伤,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告诫自己,就是这个楚斯年,当年死缠烂打她大哥,害得林家颜面扫地,自己也因此受过不少闲气,根本不值得同情!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来回拉扯,让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更是辗转难眠。 第二天,她就找人借来一身旧衣服,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做贼似的溜出家门直奔庆昇楼。 此刻坐在这里,心里依旧忐忑。 楚斯年到底看没看到那张纸? 如果看到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不屑?还是…… 根本不在意? 那位和他一起吃饭的先生又是否看到了? 他们会怎么议论自己这个多管闲事的好心人? 这些问题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周围。 台上尚未开戏,只有几个杂役在摆放道具。 台下的人们聊着天,嗑着瓜子,气氛轻松。 这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从小跟着祖父母在外国长大,接受的是西式教育。 听得懂歌剧,会弹钢琴,喜欢听交响乐,对京剧这门国粹艺术却是一窍不通。 若不是因为楚斯年,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可海报上楚斯年的形象,还有昨晚他保护自己时那瞬间的反应和气度,又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似乎和她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林薇语正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着。 一会儿觉得楚斯年昨晚的举动或许只是装出来的绅士风度,骨子里仍是那个为了攀附不择手段的卑劣戏子。 一会儿又懊恼自己莫名其妙跑到这种地方来,穿着这身土里土气的旧衣服,简直是自讨没趣。 可既然来了,屁股挨着凳子,又觉得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白白浪费了票钱和这番折腾。 她忍不住又迁怒到早已出国的兄长身上: 都怪大哥!好端端的,招惹这么一个戏子做什么! 害得全家丢脸不说,现在连自己都像着了魔似的,跑到这戏楼里来受这份莫名的煎熬! 林薇语和兄长林哲彦年龄相差好几岁,她幼时体弱,被祖父母接到国外调养,直到十几岁才回到天津父母身边。 而林哲彦则一直留在国内读书,兄妹二人相处时间不算多,感情说不上多么深厚。 直到她回国后,兄长对她颇为照顾,关系才渐渐亲近起来。 但也正因如此,她对兄长当年与楚斯年那段闹得沸沸扬扬的过往,更多是从旁人口中,从父母的叹息和外面的流言中拼凑得知。 正当她越想越气闷,台上的锣鼓点骤然一变,从方才的喧闹转为一种更为清越悠扬的调子。 幕布拉开,舞台布置得颇为雅致,一位旦角打扮的素衣女子款步至台前,坐下。 侧幕边,一道修长的身影抱着一把月琴,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正是楚斯年。 他今日未着戏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竹青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粉白色长发未加过多修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鬓边。 脸上似乎只薄施了一层粉,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轮廓,唇色自然,整个人显得清雅出尘,与海报上那些浓墨重彩的形象截然不同。 怀中抱着的月琴琴身线条流畅,漆色温润。 他走到台侧一张早已备好的绣墩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姿,指尖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 清泠泠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泻出,瞬间抓住台下观众的耳朵。 林薇语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弹琴?他还会这个? 只见楚斯年微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拨弄揉捻。 月琴的音色清脆明亮,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琴音时而如珠落玉盘,叮咚悦耳,时而如溪流潺潺,婉转低回,与台上旦角的唱腔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对话,在倾诉。 旦角启唇唱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声音清丽柔婉。 楚斯年的琴音便随之流转,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将杜丽娘春日游园时那点朦胧的春情与淡淡的怅惘,烘托得淋漓尽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快时只见一片虚影,慢时又仿佛带着千钧柔情。 偶尔一个大幅度的轮指或扫弦,音色激越,恰如其分地配合着唱词中的情绪转折。 林薇语完全不懂戏文,更不通音律,可此刻,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抚琴的身影上移开。 他坐在那里,安静,专注,与琴,与戏,仿佛融为一体。 灯光落在低垂的眉眼和轻颤的长睫上,勾勒出一种沉静而动人的侧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08 首页 上一页 280 281 282 283 284 2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