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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量——奴的痴心喂了犬,他的盟誓——不过是,戏文里——随口唱的一!段!谎!” 最后三个字,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却用了一个极为漂亮又干脆的甩腔,将所有的情绪陡然收住。 帕子原本被他虚虚捻在兰花指间,“谎”字拖腔将尽时,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实则灌注了巧劲。 那方香罗帕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平平稳稳地飘飞出去,精准地落在台口预设的位置。 而那双眼睛恰好正对二楼包厢方向,眼尾上挑的妆容在拧转的姿势下显得愈发凌厉,眸中之前强装的媚意与甜蜜早已荡然无存。 “从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奴守奴的旧妆奁。青山绿水依然在,谁离了谁——不过是,少了件——碍眼的破!衣!衫!” 最后一个拖腔,婉转上扬,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甚至嘲弄。 他踩着欢快起来的锣鼓点翩然退场,水袖与裙裾扬起华丽的弧线,仿佛真的甩脱了一件极其厌烦的累赘。 满场彩声雷动。 这出戏码新颖,词句俏皮犀利,更兼楚斯年将那种“笑着骂”,“媚着讽”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过瘾,又不失青衣的优美身段,当真令人叫绝。 谢应危坐在包厢的阴影里,只觉得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讥诮的浅笑,都像是瞄准了他昨夜在储物室里越界的言辞。 但心中没有丝毫被指桑骂槐的愤怒。 他甚至觉得,楚斯年骂得对,骂得轻了,毕竟是自己举止失当,冒犯在先。 楚斯年那样骄傲一个人,被自己那般粗暴地拉走质问,心中岂能无气?无怨? 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在戏台上,借着角色的口,将这份不满与鄙夷酣畅淋漓地表达出来,已是极有风度的回击了。 难道还指望他笑脸相迎,对自己那番莫名其妙的教训感恩戴德吗? 被骂两句怎么了?活该。 自己昨晚的行为,挨一顿揍都不为过。 楚斯年肯用这种方式回敬,或许已经算是留了情面。 林哲彦同样死死盯着台上,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 楚斯年果然还在恨他,怨他! 这戏,分明就是借古讽今,骂他林哲彦是负心薄幸之人! 一股被当众揭短,颜面扫地的怒火涌上心头。 但与此同时,看着楚斯年在台上凄美决绝,哀婉动人的模样,林哲彦又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在戏园子里见到楚斯年。 那时的楚斯年,技艺虽青涩,却因罕有的容貌与懵懂的眼神,像一株带着露珠的脆弱兰花,轻易就勾起了他的怜惜与占有欲。 他也是真心喜欢过那张脸,享受过对方的痴缠与仰望。 只是后来…… 后来楚斯年越来越贪心,想要的越来越多,那份痴缠变成了负担,仰望变成了索求,才让他厌烦,急于摆脱。 如今再看,楚斯年技艺早已今非昔比,气质也脱胎换骨,那份凄艳与孤高竟比当年单纯的美丽更加勾魂摄魄。 林哲彦心底那点早已熄灭的余烬,似乎又被这耀眼的火焰撩拨得蠢蠢欲动。 但这戏词里的恨意是如此鲜明…… 看来,楚斯年对他的怨是真的深。 也罢,既然对方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在台上公开骂他,那这份旧情确实该彻底斩断了。 自己之前给的那点钱或许还不够。 等会儿见了面,再多加些补偿吧。 毕竟,曾几何时,自己也是真的对他有过几分喜爱的。 两个男人,隔着一道薄墙,因同一场戏,陷入了各自迥异却同样复杂的情绪漩涡之中。
第51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1 一曲终了,满堂彩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 楚斯年在后台卸去部分头饰,正用湿帕子擦拭额角的薄汗,便有管事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楚老板,二楼雅间的贵客打赏,指名给您的。” 楚斯年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白花花耀眼的银元,上面还放着几件水头极足的翡翠首饰,一支嵌着红宝石的金簪,显然价值不菲。 楚斯年心下了然。 他应了一声,并未换下戏服,也未洗净油彩,只随意理了理水袖和鬓边碎发,便捧着那锦盒,迤逦着步子,亲自往二楼谢应危所在的包厢去了。 门被轻轻推开。 谢应危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散场后略显空荡的戏台出神,闻声转过身来。 只见楚斯年依旧是一身戏装,脸上浓墨重彩,眉眼被勾勒得愈发妩媚多情。 他端着装满银元珠宝的锦盒,莲步轻移走了进来,对着谢应危微微欠身,水袖垂落,姿态恭顺柔美。 “谢少帅厚赏,斯年愧领。”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唱戏后的微微沙哑,却字正腔圆。 谢应危看着他这身打扮和姿态,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初次在庆昇楼看戏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挥手让跟进来的管事退下,关上房门。 包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那双正盈盈望向自己的眼睛,喉结微动,先前打好的腹稿竟有些难以出口。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楚老板,昨夜是谢某失态,言语不当,行为逾矩,贸然打断你与林……林先生的交谈,更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谢某今日特来致歉,还望楚老板海涵,既往不咎。”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颇低,与平日里那个沉稳矜持的少帅判若两人。 楚斯年听着,那双描绘精致的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竟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媚态。 他未用平常说话的腔调,略提了气,以一种清越微扬,带着明显戏腔韵白的口吻悠悠念道: “少帅言重了~” 他拖了个婉转的尾音,仿佛台上娇嗔。 “你我阔别大半载,音书渺茫,形同陌路。斯年不过一介微末戏子,唱念做打,讨个生活罢了。 少帅您军务倥偬,前程似锦,何苦将我这等小人物的些许喜怒挂在心间?” 他微微偏头,眸光潋滟睨着谢应危,唇角勾起一个揶揄的弧度,继续用勾人的戏腔问道: “却不知少帅今日这歉,是以何名目,何身份,来道的呢?你我之间又算是怎样的一番关系,值得少帅您如此屈尊降贵?” 字字句句,裹着戏腔的糖衣,内里却是绵里藏针的诘问与疏离。 谢应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 尤其是那双含着媚态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睛望过来时,他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避开些许视线,声音更沉了几分: “昨夜确是谢某失态,并无他意。楚老板莫要误会。” 答非所问。 楚斯年眼中笑意更深,又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谢应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彩香气。 压低了声音,戏腔微收,却依旧带着那股子撩人的劲儿: “少帅这道歉赔罪的姿态未免也太高了些。” 谢应危一怔,很是不解。 他今日前来诚心致歉,并未摆什么架子,何来姿态高一说? 楚斯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忽闪: “您是以少帅的身份来与我道歉的么?若是如此,以少帅之尊,原也不必将我一个小小的戏子喜怒放在心上。这歉道了,倒像是施舍。 若少帅是以朋友的身份,那这歉,斯年便受了。” 谢应危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斯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朋友。 就只是朋友。 楚斯年闻言,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退开一步,恢复正常的语调: “那便多谢少帅……不,谢兄宽宏了。昨夜之事就此揭过。”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释然。 谢应危看着他仿佛毫无芥蒂的笑容,心里却莫名地更闷了。 一股憋屈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朋友……仅仅只是朋友。 他甚至连为昨晚的冲动和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都做不到。 更让他心头泛酸的是,楚斯年对那个林哲彦,哪怕对方伤他至深,哪怕时过境迁,恐怕在楚斯年心底某个角落,依旧占据着非同一般的位置吧? 至少,绝不会是朋友这么简单。 有点妒忌。 自己忍着大半年没有去接触楚斯年,而林哲彦那样的人,却曾让眼前这般光彩夺目的人儿痴迷若狂,甚至不惜性命。 谢应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第51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62 楚斯年敏锐察觉到谢应危在应下那声“好”之后,情绪没有如预期中明朗,愈发低沉,连带着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带着点狡黠意味的弧度。 又上前一步,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拂动的细微气流。 他仰起脸,看着谢应危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柔媚: “少帅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斯年招待不周,或是方才的赔罪未能让少帅开怀?” 谢应危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视线: “……并无。楚老板多虑了。” “若少帅心中仍有郁结,不如让斯年再为您单独演个小段子权当解闷,如何?” “现在?” 谢应危有些意外。 “嗯,就现在,这出戏叫《惊梦》。” 谢应危对戏曲所知有限,见楚斯年兴致勃勃,只当是对方又想展示什么新奇的技艺,便点了点头: “……好。” 楚斯年得了应允,笑意更浓。 他后退几步,站到包厢中央稍宽敞些的位置,也不需任何锣鼓丝竹伴奏,只清了清嗓子,身形姿态已然变化。 依旧是原本那身扮相,可眉眼间的神情却陡然一变,方才的揶揄尽数褪去,只余深闺之中的痴狂媚态。 他启唇,唱腔压得低回婉转,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靡靡之音: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眼波似水,盈盈地望向谢应危,仿佛真的在凝视梦中情郎,指尖兰花微翘,带着无尽的缠绵与哀怨。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他微微侧身,水袖轻拂做掩面状,身段柔若无骨,将一个禁锢深闺,寂寞自伤的少女形象勾勒得楚楚动人。 谢应危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只觉这唱腔格外柔媚动听。 但渐渐地,随着楚斯年的唱词推进,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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