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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监牢远离人声,远离光线。意在打碎人的心理防线。 但狱卒勉强算客气,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薛漉循着远方最高的小窗漫射出来的那道光打出的角度,观察片刻,确认现在应当是傍晚时分。 关进来十日有余,仍然风平浪静。 贯穿伤还是漏风一样的疼。 索性在被迫回归的清醒里,猜猜拓跋弘这年又会想出什么新招。 可偏偏有人来访。 一盏又一盏油灯渐次点亮。 像一道展开的冥府之路。 来人的脚步声和缓而慢,武功不高,气息从容,不会是暗卫。 薛漉低下头,继续默背脑子里的北境江山图,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他给出的软肋已经太多,来人不管说什么,首先在心理战上,不能再有破绽。 一路步伐适度。离得更近,就更清晰,后面还跟着两个步子更轻的人。 终于有光晃过地面,照透不远处的鼠尸。 更远处是一双绸缎靴。 “薛将军。”有人喊他的名。 薛漉仍然没有抬起头。 直到油灯照过来,软靴点到身前。 “四殿下。”他平平淡淡地接,“找我何事?” 赵景琛看起来非常不错,甚至有点太好了。 风雨飘摇的王朝并未对他造成任何损毁。 “只是到底,想问将军一句,可曾有悔?” 薛漉到底给了几分薄面,抬起头,直视郡王清俊容颜。 “悔什么?”他坐在草堆上,昂首,语气冷漠。 四海十年人杀尽,赵景琛说。 薛漉的脸仍然英俊,有种格格不入的锋利。 过于锐利的人。 偏生大夏却像一块千疮百孔的铁,经不起更多的摧残。 薛家这把刀,乱世君主,要用来打天下;无能的皇帝,只怕割伤自己的手。 薛漉听到实在觉得可笑之极。 “所以你来劝什么?劝君埋少不埋多?”他到底回应一句。 薛湛文邹邹地念诗起码起到一点用。 大哥总上一秒说点很有想象力的计策。等剩下三个人各自分析时,不知道从哪里念出一些用薛漪的话讲,很晦气的诗。 *“四海十年人杀尽,似君埋少不埋多。” 薛漪一如既往地不给面子。 “埋多少都埋不过来。”她简单直白,“都被雪给埋了。” 彼时中招,整个薛家军化整为零狼狈逃回辽城。 薛峣忙着安慰伤员,薛漪点完兵一言不发在营帐里耍枪。 枪花漂亮得很。 只有薛湛,掀开帘子,说出一番诡异计策,然后接住还没落尽的雪,突然说出这话。 薛漉就那么记住这首诗,低头,等冻上的狼毫笔在火堆边软化。 “每个登上龙椅的人,都容不下你。”赵景琛说,“薛将军不如想想有多少北塞百姓为你而死。死得毫无意义。” 薛漉仍然坐在原地,听到这话,眉头都懒得装作皱一下。 死人的重量,背得太多了。 背到了已经麻木的地步。 没有什么能伤他分毫,如果已经千疮百孔。 内化出来的薛湛的声音响在耳畔。他仍然有种不属于薛家的脆弱,像房檐下的雪,不一会儿就要消融似的。 “见月,”他说,“此去永别,是我们对不起你。” 再回首,在京城温养二十多年的四殿下,倒是开始指责起薛家来了。 薛漉回看他:“倘若四殿下也是北狄刀下魂中的一个,薛某感激不尽。” 硬骨头,完全没有一点柔软的气质,哪怕现下已经滚落尘泥里,半死不活,还是让赵景琛觉得刺眼。 此人不能留。 倘若不是需要用来设计赵望暇,他倒是想让赵胤珏直接把人弄死。 “薛将军还是那般心直口快。”赵景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不必对我有敌意。”他轻轻挥手,“只是,事到如今,想问薛将军,可想过,卸甲归田,保天下太平?” 薛漉没动。 “四殿下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个,便请回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懒得再答话。 “大夏苦战十余年,百姓早已被掏空。薛将军既独木难支,又为何非要再起战事?” “北境生灵涂炭,闽南杭州急需修生养息,京城浑水难消,不是再起战事的时候。留待一切大好,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又来了。 薛漉垂下眼睛。 没再答话。 “薛将军可得想好了,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烧?我可保你一世太平。” 苟活可以,抛弃他见过的北境一切去苟活,就不行。 “我信不过你。”薛漉回答他。 “你又是怎么敢信二皇兄的?”端方有礼的四皇子到现在都没有摘下他的斯文面具。 “难道薛将军真以为北境上万人的血,没有他染上的一份?” “还是真觉得事到如今,他真的能救下你?” 他想激怒薛漉的计划当然没成。 对面蓬头垢面的,猎豹样的人眯起了眼。 “二皇子骨灰不是已经被你扬了吗?” “将军不必再演戏,”赵景琛说,“他人现在在哪,恐怕我比你更清楚。” 博弈之间,薛漉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既然你笃定他没死,又心知肚明我不信你,又为何,来走这一遭?” 四殿下听到这问句,扬了扬眉毛。 “只是怜惜将才,想着将军戎马半生,想着有无可能,得一个善终罢了。” 薛漉答:“虚伪。“ 赵景琛笑笑,说,那便说点真实的。自然是和将军一起庆祝,阻碍孤,践踏薛家的人,又要少一个。 薛漉调整呼吸。 赵望暇不会死,赵望暇不能死。 他付出的所有代价,不应该包括这个人的死亡。 赵望暇不可以救他而死。 但此刻同样是战场。 赵景琛应该只是在诈他。 表情应该没有露出破绽。 毕竟在辽城时,他能在心里对战役成败没有底,或是知道眼前将领一个时辰后大概率要死亡时,仍劝服他们相信自己。 那便理应不会让面前这个人起疑。 许是实在觉得他无趣,赵景琛说了下去。 “二皇兄倒是好手段,假死入薛府。” 薛漉没有作答。 无法判断眼前人是否在使诈,最安全的事便是装作一无所知。 “罢了,将军果然还是不信我。” 赵景琛手里拿着玉壶,示意小厮倒酒。 他看起来似乎真的挺难过的。 “可惜了,”他叹气,“不愿自己失去锋刃的刀,就只有折断的命。” 动了杀机。 薛漉摸着他藏在内衬里的那把掌心一半大小的飞镖。 赵景琛离他足够近,一刀割破脖子,应该来不及救。 “倒也无妨,待我那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二皇兄,来跟你做伴,不信也得信了。”
第99章 你在惘然什么 回过神来的时候,赵望暇发现自己在颤栗。 伸出手来,外头是赵斐璟的长矛和长枪们。 小孩每天风雨无阻练两个时辰的枪,今日差点把矛插他窗户上。 秋色里八殿下仍然青春磅礴,打破萧瑟,固执添上生机。 所以赵望暇在这个夜晚,看着此时安静而凛冽发光的武器们,思考薛漉到底为什么不每日在薛府练武。 应该练的吧,应该练过了,他在赵斐璟的年龄,可能在战场上以战代练。 赵望暇再次深呼吸。 手还在抖,腿也在抖。 抖得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内部在地震。 恍惚之间觉得眼晕,无尽的震颤里,快要回到那个破旧的、安全的,没有桌子和椅子的,需要站着煮饺子咽饺子的出租屋。 再睁开眼,所见是昏暗的油灯。 照亮桌上的纸张,一片白。该烧的,刚刚已经烧尽。 他在因何而恐惧,如果已经做下决定? 偏偏咬牙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在仍然没有出息地打战。 抖。固执握住他的手臂,发现犹在颤栗。 准备好了吗? 崔氏递过来的急报已经压在他的暗格底。和晴锋讨论许久,决定三天后发。 赵斐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过去的长夜试探间,赵望暇已经知悉,他在辽城亦有自己的情报线。 豫西急报发出来,八皇子会非常清楚,和北境真实境况对不上。 可,能让崔氏犯下欺君之罪,假造北境战况的人,从来只有一个。 赵斐璟脑子不坏,立刻就能想明白那人是谁。 能调动豫西崔氏的,只能是他那死也死不干净的,现在成为治小儿夜啼鬼故事一员的二哥。 赵斐璟作何反应是赵望暇最后对这个年仅十六的小孩的试探。 如信不得,再考虑最糟糕情况;如若他足够坚毅聪慧,这日子还能搏一搏。 大概急促,大概可笑,大概荒谬,但赵望暇等不起了。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装的面具药水。 他需要一场混乱。 倒计时没日没夜往下滑,薛漉在监狱里。每个日夜,他都希望这一切能够结束。 数字不断缩小的倒计时,始终套不出话的系统,晴锋崔氏周彦铮传来的一封封信,扼住他的咽喉,攥紧他的四肢,他在每一个间隙里剧烈地喘气,告诉自己,他还活着,暂时死不了。 就算非要死,也该死在薛漉身边,而不是在这里,被恐惧和焦虑击得一动不能动的时候。 他要天下大乱,他要京城不得不直视新加进来的力量,他要在剧烈的风浪里抓住那条鱼。 脑子仍然在不知死活地转,抓到一个记忆片段便呕吐一样地播放。 昨日晚些,钱太医密函送到,写的最新的祥祯帝情况,压在赵斐璟的青玉案上。他和赵斐璟一同通读。 下的慢性毒药缓慢发挥作用,致幻致痛,按照此速率,一个月后会有大成效。 本该如此,可惜给皇帝下药的人不止一个。 赵景琛埋下的院正同样被试探出来,陈院正和钱太医相互打着幌子,未有动作。 四面漏风的王朝,能看懂北境那场赵望暇想要打的仗,因之盘算的人,固然还有赵景琛。 四皇子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陈院正和钱太医彼此试探之下,郡王仍然气定神闲。 众人都知,宫里岌岌可危,急需一场火。 与此同时,陈崇探查四面出现的二皇子信物和所谓的尸首,嗅出剧烈的波动。 局面还要再添一笔,便是赵斐璟忙着和陈崇互相看彼此不爽。 八殿下假模假样地气人,非常愉悦地咒骂,堂而皇之地搞禁军分裂。 让祥祯帝安心自己制衡分裂手笔的同时,赵斐璟快乐地偷布防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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