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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忘了,读书是给钱的,当夫子是收钱的,不仅挑性别,还看功名。进士可遇不可求,举人是香饽饽,秀才卡在门槛,迫不得已也得是过了府试的童生,他这种无功无名的,帮忙研墨人家都嫌不吉利。 出去碰了一鼻子灰,高知远心灰意冷回赵家,在房门口遇见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 是表嫂。 见他回来,女人噗通跪在地上。 高知远慌忙去扶她,承诺道:“表嫂放心,我赚够路费就回家,绝不会打扰——” “求你留下。” 高知远愣怔:“啊?” 表嫂一把扯住他的裤腿,昂起脸泣不成声请求:“不要离开赵家,我求你留下。”
第147章 这场面荒唐,高知远不可置信。 稍稍冷静过后,他询问缘由,才从这位表嫂口中逐渐得知了许多可怕的真相。 其实早在他住进赵家的第三天,也就是赵老舅爷交代高知远与赵权一起给家中孩子启蒙的当天晚上,赵权就告知妻子,他对高知远势在必得,让女人识趣一些。 在赵权向他爽快提议如何避嫌,不惹他人误解非议时,这场狩猎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分寸是装的,帮助也是装的。 孩子们在课堂上读书装乖、恶作剧闹事甚至嫌吵要关门窗,全都是受赵权收买指使,只为让高知远放松警惕,交付信任与依赖。 之后老舅爷让他们逛县城,表嫂生病亦非巧合。是前一晚赵权暗示妻子明天不想被妨碍,女人主动浇一桶凉水站到夜晚的风口,水干了就补,直到感染风寒,无法外出。 后来高知远察觉表嫂的妒怨,努力避嫌,求舅爷将赵权支开。 赵权以退为进,让学堂的孩子们再闹,甚至打伤高知远,这是对他此次行为惹怒了自己的惩罚,更是为了让哥儿明白只有待在他身边才安全的道理,他是高知远的唯一选择。 邻里的那些留言,是同样道理。 这些天的相处让赵权认为高知远是个在意他人又没主见的软脾气。哥儿二十岁期限在即,若毁了名声,顺从流言就是他的唯一出路。 在爷爷去询问高知远二人之间的关系时,赵权以为终于要成功了,没想到高知远竟给了他一个惊喜。 五年不知死活的竹马夫婿。 还宁愿回去守活寡,也不愿留下来跟他…… 这一日表嫂之所以出现在高知远门前,就是因为赵权彻底动怒。他琢磨许久,将一切失败全都归咎于这个女人的存在,还以两个孩子和她娘家弟弟作要挟,命令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无论用什么办法。 女人想到的办法就是跪地祈求。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你做妻我做妾,休了我也行,求求你给孩子和我弟弟一条生路!” 望着地上的女人,高知远感到无比窒息。 这一刻,他很后悔,后悔当初听外婆的话来投靠舅爷。这里不安全,比那群恶鬼似的流寇还要可怕,他该听张梦书临走前的嘱咐,乖乖在邬州等他。 表嫂见跪地不成,拿出一只匕首抵在脖颈,要以死相逼。 高知远尝试劝她:“杀人偿命,你的孩子也是他的骨肉,赵权只是嘴上威胁而已,一定不敢害他们的。” “他是疯子,他什么都敢。” “所以,你这般逼我去嫁疯子?” “你难道看着我们去死!” 女人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两炉通红火焰,咬牙切齿仿佛在吃人肉:“高知远,这是你的错,你不该出现,现在你也不能消失!” 刀刃稍一用力压,鲜红的血顺着女人的脖颈往下流,流寇屠城与亲人死亡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高知远闭上眼睛不敢看,脸颊滑落两行泪。 “我答应她不走,次日赵权就像无事发生般出现在我面前,行为举止如同你们这几天看到的那样,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那些事他不提,我也假装一无所知,以想买铺子里那些奢侈之物为由继续想办法赚钱,直到遇见钟夫人,来到这里。” 车厢里,高知远缓缓讲述自己的经历,说完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悄悄看了眼雪里卿。 此时雪里卿已恢复平静,察觉他的视线,敏锐眯眸。 “你是冲我来的?” 高知远羞愧地低下头:“我在县城听说过您的一些事迹,知道知县大人与你是干亲,赵家也不敢招惹。钟夫人提到夫子会跟钟霖一起住进雪少爷家,回家需要盘缠,您这里是我唯一有机会赚钱、赵权也不敢对我乱来的地方了。” 雪里卿疑惑:“只为赚钱?” 这次高知远头点得坦然:“舅爷答应了,只要我还了在赵家的开销,再赚够盘缠,就让我回家,赵权不会忤逆爷爷的决定。” 此话一落,车厢寂静。 外头赶车的姜云年轻气盛,最先忍不住朝里喊:“你是蠢吗?” 被骂了,高知远抿唇。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从小到大都依赖外婆和张梦书给他拿主意,张梦书离开,就改听家中公婆的。别人想夸他就说乖,想嫌他就说呆,想撕破脸还会骂他蠢笨。 高知远不清楚自己这一次究竟蠢在哪里,在他努力反思时,姜云继续没说完的话,也给出了答案。 “我真是服了,到现在你竟然还敢相信那位老舅爷?” “你被他家孩子欺负受伤,他面都没露,不让犯错的孩子道歉,还把你交给显然图谋不轨的赵权。你被邻里造谣诋毁,他助纣为虐,拐弯抹角劝你给他孙子当妾,坐实流言。你委屈想回家,还得给他交钱才能走,赎身契似的,你是卖身给赵家了?真是树活一年长一层皮,他活一年长一层脸。” “孙子在家捣鼓出那么多破事,孙媳被要被逼死了,你真以为那老头会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是偏护自家孙子,还想继续利用你罢了,说不定赵权干的那些事,也有他的手笔。” “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里子孙一个个都惯成那狗样子,老头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贤忍不住给他鼓掌。 最近日子太安宁,很久没听见这么清脆的骂声了,有些怀念。 高知远被说的发懵,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对车厢外解释:“舅爷曾经受过重伤,如今深居简出,不过问家事。” 姜云:“真的?你信吗?” 高知远嗫嚅两下,不敢再说话,垂着脑袋坐在位置上眸色郁郁。 显然也是有些回过味儿来。 这时,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旬丫儿双手捏拳,小脸憋得通红,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都要被逼着嫁给疯子了,还管那么多干嘛?揍他,然后跑呀,去官府让衙差把坏蛋捉了,这样你就可以回家了!我也是这样来新家的。” 她终于明白以前每次阿哥帮她时是什么感受了,真的好气好憋屈,恨铁不成钢! 看着女孩义愤填膺的模样,雪里卿冷淡的眸子透出些许欣慰。 主意虽幼稚,至少有主意了。 有长进。 雪里卿垂眸教导她:“有了不受气的骨气,还要有不受气的本事。你看他就知道,要想不被坏人欺负、被欺负了也有能力反击,光读书没用,你往后还有得学。” 旬丫儿虚心点头。 被当反面例子的高知远赧然。 “至于你——” 雪里卿抬头,对上高知远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谈起另一件事:“安云省邬州,我知道那里有处县城,新曲县,城中还有颗百年榆树,你可知?” 离家那么久,终于听见关于故乡的事,高知远心中略感激动:“那是我的家乡,老榆树就长在我家门口,每年春天榆钱一串串绿云似的,好看又好吃,小时候我们还经常爬着玩儿。说来那棵树还是梦书祖上种的,不过还不足百年,今年只有九十六岁。” 雪里卿垂睫,轻声呢喃:“四年后就是百年了。” 这话有几分幼稚,像在为自己的话找补,高知远露出笑意。 方才周贤给他盖在腿上的小被有些厚实,雪里卿此时嫌热,随手掀开,同时给车厢内的这场问话一个结果。 “我可以帮你。” 高知远不可置信,反应过来后眼睛里忍不住泛起泪花。 这几月来,他在赵家小心翼翼,尽自己所能想让所有人满意,换来的却只有受伤、流言、仇恨与无法逃脱的骚扰纠缠。得知赵权真面目后,他几乎夜夜噩梦缠身,无法安眠,坚持不住时只能在心中祈求张梦书快点回来。 可那始终是妄想。 现在,终于有人说可以帮他了。 “呜呜呜雪少爷……” 眼看高知远要哭着扑向雪里卿,周贤眼疾手快,先一步把夫郎捞进怀里抱紧,目光警惕:“感谢归感谢,别动手动脚的。” 高知远坐回原位,抹泪道歉。 言谈间,马车驶入县城,抵达元康医馆。下车时周贤刻意留在最后,拉住雪里卿问:“怎么突然决定帮他?” 雪里卿偏头:“很突然吗?” 周贤轻笑:“原告举证,被告辩解,得知全貌再行论断,我们家卿卿本想当个讲理的人。” 雪里卿眯眸:“你说我不讲理?” “我还能不了解你?”周贤捏捏他的脸问,“新曲县,百年榆树,让你确认后直接答应帮忙,是前几世有牵扯?欠人情?多大?” 雪里卿颔首承认。 “上一世徐明柒起兵进军京城,有次我所在的后方遇袭,是当时的护卫帮我挡下一箭,当场毙命。” “护卫名唤张梦书,邬州新曲县人士,因西北战事签军入伍,因得徐明柒部下一位参将赏识,辗转入了戍北军。他入伍后五年家书杳无回音,终于求得回乡探亲的机会,抵达时却发现流寇入城已满门被灭,这是他此生唯一执念。我问过时间,灭门恰巧发生在我重生前一日,改无可改。” 雪里卿掐指捏了两下:“算一算他应该已经回乡探亲了,此时不知正在哪个坟头哭?” 周贤拉着他的手,语气幽幽:“一个接一个,卿卿真是有不少前缘。” 雪里卿:“你乱吃什么醋。” 他顿了下,轻声补充:“我可不喜欢每逢休沐就抱着绣绷,边绣花边哇哇哭的男人。” 周贤失笑:“居然是这种人?” 雪里卿轻嗯:“我欠他一命,这辈子有缘遇上,便还他一个亲人,算作两清。” 一番交流耽搁了不少时间,车厢外响起旬丫儿的呼唤。雪里卿止了话音,示意周贤赶快下车。
第148章 元康医馆,十个铜板放到桌上,雪里卿主动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抬眸静静注视对面的老者。 马之荣搭手号脉,询问近况。 这周贤早有准备,把用来记录雪里卿身体状况的长命百岁簿直接带来,翻开按条念。等他叭叭说了一通,准备换口气做个总结陈词,马之荣终于找到气口打断他,语气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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