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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起笑容,领着妻儿上前拱手打招呼,顺便拿出路引证明身份:“我是你外祖顾家二舅舅那房的表哥顾正尧,顾清淮是我亲阿叔。” 他转身介绍:“这位是家妻苏欣,小子顾云争。” 因为是家事,徐明柒等人已避嫌离开,此时宅院只有周贤和雪里卿。确认路引身份后,雪里卿也向他介绍了自己和周贤,请对方进屋谈。 前院环雨廊的空地处,周贤种了许多绿植,尤其是攀援的藤花。 前段时间紫藤萝刚败,如今正值凌霄花盛期,橙红色的圆锥花群覆在右侧雨廊顶,宛若云霞。 望着打理极好的院子,顾正尧不禁感慨:“这些花养得真好。” 周贤应道:“多亏家里一位长工,他从前家中专门种植花木,擅长打理这些。如果你夸夸布景设计,我倒是能厚着脸皮应下赞美。” 顾正尧很给面子:“园林安排错落有致,十分精妙。” 周贤扬眉:“多谢夸奖。” 有他这番插科打诨,几人间陌生又努力亲近的微妙氛围缓解了些。 厅堂里已备好茶点,雪里卿请三人坐下,顺便解释:“家中阿妹偶遇你们在村口问路,因此提前得知,准备不足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顾正尧摆手说这很好。 随后他拿出一只木盒,将其递向雪里卿:“不知你喜好什么,这是江南风靡的流云白玉簪,你表嫂专门挑的,聊表心意。” 雪里卿没接,直言道:“二位远道而来,可有何事?” 望着神色清冷的雪里卿,顾正尧抿了抿唇,低头歉疚:“抱歉,我们早该来的。” 雪里卿端起茶杯低头啜饮。 厅堂里如此静默片刻,顾正尧叹了口气,缓声讲述了这些年顾家那边发生的事。 “当初给清淮阿叔写信时,爷爷已经病了许久,之后又治了几个月,很快撒手人寰。爷爷其实一直期待清淮阿叔的回信,临死前他还在后悔当初冲动断亲,念叨阿叔气性真大,那么久也不肯消气写点字回来。” 想到某件事,顾正尧语气忍不住变得哽咽:“可是爷爷怎么都不会想到,在他念叨着离开时,清淮阿叔已经先一步走了三天了。” 父子二人,一个在信中中剖白过错希望在死前与孩子破冰,另一个却因家书挑破多年谎言,逐渐被逼疯,最后两人都在莫大的遗憾中先后故去。 难免令人唏嘘。 “当时叔伯和爹爹以为清淮阿叔到爷爷死都不愿回信不愿和解,让爷爷抱憾而终,之后都没再打听这边的事,就当是彻底断了。直到去年冬天平宁府的大案传到江南,我们才知道、才知道……” 顾正尧闭上眼,说不下去了。 这是一场盛大的悲剧。 苏欣安慰地拍拍他,帮忙补全后面的话:“得知阿叔与阿弟你这些年的经历后,我们便决定来一趟,亲眼确认你是否安好。” 说到最后那句,她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到周贤身上。 没办法,有过顾清淮与雪昌的前车之鉴,即使传言中雪里卿所嫁之人帮他整治雪昌,对他很好,顾家人左思右想后仍不敢安心,必须来看看。 常人总说娘家是女子哥儿嫁人后的倚仗,并非是娘家一定很好,而是如果血亲也不给他们撑腰,这世间更没人会帮他们了。 雪里卿是顾清淮的唯一血脉,是顾家血浓于水的外孙,算一算卿哥儿也只有他们能倚仗,不能不管。 毕竟,顾家已经错过一次了。 周贤轻哼:“我对卿卿可好了。” 苏欣温和道:“我们是来表态的,作为娘家人站在卿哥儿背后撑腰,并非故意针对你。” 周贤嗯声表示理解,眸底却暗了暗。 为雪里卿着想,当然很好,但他绝不会忘记,上一个以家人之名说要站在雪里卿身后撑腰监督自己的,是洛士成和杜泽兰。 最后一面时,雪里卿是怎么跟洛起元说的来着? 【大家以亲朋之名合作互利,何必掺杂情义?】 【当年我想,她但凡进来看我一眼,或许自己就能脱离苦海。不过很快我就想通了。若她本不在乎我,即使看见又怎样,折磨我不会少受一点,最多再听几句关切怜悯话罢了。我连亲生的爹爹阿爹都靠不住,为何寄希望于别人救我,别人又凭什么因此受我怨怼?一切终究要靠自己。】 【我再没怨过洛家,我还要感谢泽兰阿婶,让我自幼便看清这个道理,此后多年凭此躲了不少劫难。】 说出这些话,难道是因为雪里卿天生理性做派吗? 在周贤看来,那只是一个孩子对接连的抛弃无所适从,努力找理由把别人跟自己的关系摘干净,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世界。第一世脱离困境后,雪里卿没有时间习惯正常的人情关系,又立即投身残酷官场,阴差阳错,这反而成了正确的准则。 而且…… 雪里卿嘴最硬,心最软,怎么可能真的不难过? 周贤心疼地转头望向身侧。 那里,雪里卿正静静注视着顾正尧和苏欣。少顷,他启唇问:“你们这次是代表整个顾家、二房一脉,还是仅你们自己?” 苏欣:“当然是整个顾家。” 顾正尧揉了揉酸红的眼眶,补充解释:“冬日大雪不便远行,春夏时我们那儿又发了时行感冒。顾家行商常在外走动,家里许多人感染,接连多日高烧反复,大伯至今尚未完全缓过来。正是担心将病气带过来,我们方才耽搁至今日。” “抱歉,我们来晚了。” 他不禁再次重复一遍这句话。 “二位不必自责,这些都不是你们的过错,更不是你们的责任。”雪里卿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安排道,“一路舟车劳顿辛苦,我已让人准备饭食和热水,周贤,你带三位去客院休歇。” 周贤点头答应,起身示意:“跟我来吧,二位兄嫂。” 顾正尧不多纠缠,乖乖接受。 起身看见没送出去的礼物,他犹豫了下,并未强求。最后留下一段话,便带着妻儿跟上周贤的脚步。 “对你,从前是顾家的疏忽,以后也是顾家的责任。无论卿哥儿做出怎样的决定,是否接受这段亲情,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愿意,无论何时,顾家的大门永远向清淮阿叔和卿哥儿敞开,这是爷爷的遗言,也是临行前大伯的叮嘱。” 待人通通离开,雪里卿不禁闭眸按了按额角。 今日一连来的这两波人…… 让他有些累。 宅院外,周贤领着一家三口走在前往客院的向日葵绿化的小道上,淡淡开口。 “希望你们没有说谎。” 对于他的质疑,顾正尧叹道:“清淮阿叔离开时我还不足两岁,记事后爹娘总教导我们,为人清正,切忌利益蒙心,家人才是世上最重要的。” “老一辈的事我有所耳闻,顾家做了许多错事,我们愧疚,如今只是想有所弥补。不过别担心,我来不是要求和解原谅的,如果这让卿哥儿有负担,顾家会如承诺的那般安安静静,不会打扰。” …… 言谈间,几人走到客院位置。 周贤带他们到第二排的西院,特意叮嘱:“你们前排那座小院里住着两位贵客,遇见时客气些。” 顾正尧一家的行李已放到屋里,床铺饭食也都准备妥当,周贤简单介绍过后转身准备离开。 “弟婿,稍等。” 周贤停住要开门的手,回头:“何事?” 顾正尧快步过来,请求道:“其实这次我们还把爷爷的牌位带来了,想去一起清淮阿叔的坟前祭拜,完成他老人家生前遗愿。方才实在不合适开口,能否请你帮忙问问卿哥儿的意愿?” 死者为大,周贤点头答应。 顾正尧眉开眼笑:“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 问问,除了目前在走的线和雪里卿的老师,还有什么遗漏的坑没填吗?[吃瓜]
第198章 等安排好回到宅院,周贤进屋就看见雪里卿趴在书桌假寐,眉眼间透着疲惫。他轻手轻脚过去,准备抱雪里卿去床上休息,刚把人扶坐起来,哥儿蓦然睁开眼睛。 周贤低头轻道:“累了就去睡会儿吧。” 雪里卿顿了几秒,从模糊的梦境中缓缓清醒。他哑声拒绝,转头找到桌上自己方才写的信递给周贤。 “交给何武。” 周贤接过信封瞧了瞧,问:“想查查顾家的情况?” 雪里卿轻嗯,语气沉静:“事不可偏听偏信。或许顾正尧所言属实,顾家心怀愧疚,待我一片真心,又或许他们是打听到了什么,也想利用我达成某种目的,那边的情况我不了解,没道理不查便信任他。” 明明句句满理性警惕,但…… 望着雪里卿垂敛的眉眼,周贤无奈揉揉他的脑袋:“听起来,卿卿是想相信他的。” 雪里卿抿唇,抬手按了按眉心,坦言承认:“以我方才的观察看,他们或许可信。” 正因判断可信,他才头疼。 周贤轻笑:“看来我们小雪哥儿的脑袋瓜又卡住转不动了。” 雪里卿蹙眉:“你说我笨?” “是说你感情用事了。” 周贤缓声道:“此事但凡放在其他人身上,是相信还是调查,你早就果断做出决定了,心中怎会犹豫?” 雪里卿抿唇沉默。 周贤放下手中的信,站到雪里卿背后帮他揉按太阳穴缓解不适,偏头询问意见:“卿卿要不要听我的?” 雪里卿微顿,缓缓闭眸。 “你说。” 周贤笑了笑,将方才跟顾正尧的谈话陈述一遍,道:“其实我跟你的感受一样,也觉得他们是真诚的,只是这些人身份实在特殊,你不敢信,我也不敢轻易信。” “我很理解卿卿的想法。顾家的情况放到我身上,就像妈妈那边的外公外婆和各种亲戚,妈妈在世时全无联系,妈妈去世后亦无人理会我,等我独自长大了,混出点名堂,不知哪位表哥表姐又突然到我面前说这些话,我也会觉得狗屁不通。” 雪里卿闻言,握住搭在自己头侧的手,转身望向背后的周贤,目光里满是担忧与安抚。 周贤笑着弯下腰,把脸凑上去。 “哄哄?” 雪里卿亲一口他嘴角。 如愿得到安慰吻的周贤弯眸,话音一转道:“不过情况不同,也不能完全套用。毕竟当年我是亲眼看着警察挨家挨户打电话被拒绝,被外公外婆指着鼻子骂是害死妈妈的祸首,恨当年没有强制堕掉我……我跟这些人之间是绝对无法转圜的关系。” “但卿卿不一样。” 周贤捧住雪里卿的脸颊,温声道:“顾家与你从未有过交集,目前给出的理由也情有可原,当然这都不起决定作用,最重要的是里卿你……你想不想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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