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他请教,还许了千金,他愣是不肯教我,非得我也跟着他信那劳什子的天尊,才肯给我看秘籍。整得我日日不到三更起来打坐练功……” 他边说,边还可怜兮兮地咂了口酒,俨然是有意卖惨,最好还能让沈临桉夸夸他多么重情重义、两肋插刀。 没错,裴江照此行前去南疆,就是为了给沈临桉找治腿的法子。 * 裴江照,出身门东裴氏,当初是裴氏特意挑选入宫,来与沈临桉作伴读的。因此两人相识的极早,自小就在一起读书习字、摸爬滚打,情谊非比寻常。 弘熙九年,裴江照听闻城郊开春,野桃开过漫山遍野,不仅风景宜人,还可放纸鸢、划船游湖。他本就性子跳脱贪乐,闻讯硬是缠着沈临桉溜出宫前去游玩。 半途踏青口渴,裴江照身边的随侍买了路边摊贩卖的梅子饮。谁料沈临桉刚喝下半壶就昏倒在地,连日高烧不退。 起初太医院的院正以为是风寒,便开了麻黄汤,结果沈临桉迟迟不醒。眼见着就要性命垂危,急得太医院的太医嘴上烧起好几个燎泡,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 头须皆白的太医跪了满地,皇帝震怒下令严查,最后只查出摊贩是前朝余孽,来报灭国深仇。 结局当然是严惩不贷,以儆效尤。但再严惩,也改不了沈临桉醒来时,双腿知觉全失,只得与轮椅为伴。 其实沈临桉从未因此事责怪过裴江照,并且打心底里知道这事与他无干。但裴江照却将过错全揽了过去,总想着若不是自己贪玩,沈临桉哪会就此遭殃? 也正是因为抱着这个念头,裴江照在沈临桉出事、家族暗示他另择旁人后,竟然舍了原本的锦绣前程,一头扎进了医道之中,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 除此之外,创立半月舫起初也是裴江照的主意,想着借江湖势力,说不准能更轻易地网罗天下奇药异方,寻找治腿的法子。 只是裴江照此人,于医道一途天赋异禀,于经营谋划实在兴趣缺缺,更不耐烦那些琐碎事务。 半月舫虽由他提议开办,实际操作的却都是沈临桉,后来沈临桉又将它转交给了莫霏霏,非是格外重大的消息,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谁管都行,反正裴江照乐得清闲,只管一年到头地在外跑来跑去,偶尔有所进展了,就回到沈临桉这里蹭吃蹭喝,顺道替他看看腿疾。 裴江照咽下这口酒,眼巴巴地等着沈临桉夸赞他,也算平了他一二连日赶路回来的疲倦。 结果沈临桉盯着他,一针见血:“你哪来的千金?” 裴江照:“……” 都跟家族决裂了,裴江照当然拿不出钱,花钱又惯是大手大脚。 他咳了一声,挪开眼:“临走前从、从你库房里拿的。” 沈临桉神色如常:“在谁那儿偷的库房钥匙?” 裴江照被某个字眼一刺,连忙跳起来纠正:“什么偷!是拿,拿……是他自己愿意支持我,主动拿给我的好不好!” 也难怪望舟总担心沈临桉的腿,敢情有这么个人三天两头来吹耳旁风,可不急得他天天盼裴江照找出治腿的法子么? 沈临桉又叹:“我的腿没那么糟糕,你别总骗他……他分不清,容易当真。” “那可不是我骗,”裴江照小声嘀咕,“你这人总不拿自己的伤病当回事儿,怎还怪别人上心?” 说到伤病,他正了正神色,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不靠谱样,认真起来:“听姓莫的说你还受了箭伤,我看看。” 姓裴的、姓莫的,他俩倒真是冤家,谁也不让谁。 裴江照也不等他回应,直接熟稔地在沈临桉面前半蹲下来,动作仔细地解开他右肩的纱布,看了看伤口。 “嗯……这箭伤处理得及时,没伤到要害,慢慢养着就行。”裴江照看过箭伤,接着将手指搭在沈临桉的腕上把脉。 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腿还是老样子。” 沈临桉垂下眼,平静道:“不是第一日如此了,心急也无用。” 看起来病患倒还比医者心宽。免得裴江照唠叨,沈临桉索性推着轮椅转了个向,朝着书房去了。 ……又跑! 裴江照赶紧抬脚跟了上去,仍旧不依不饶:“你又想糊弄我……你站那!” 沈临桉坐着轮椅,才不站。进书房的时候他还打算把人关在外边,好险裴江照“练功”颇有成效,从门缝儿里挤进来。 这顿唠叨还是跑不了。沈临桉停在房里那张书案前,铺纸研墨,随手提起笔在纸上默写,摆出赶人的架势。 裴江照追到书案旁,一看他又在写那老什子的经书。 他本来就被老道缠得头大,此刻又气又急,伸手指着宣纸就说:“这狗屁经书到底有什么好抄的……又是仪妃折腾你?” “这群人自己爱信什么就信什么,怎么偏还爱拉着别人发癫?合着不吃斋念经,天底下的人都过不了日子了?!” 沈临桉笔势未停,任由裴江照在耳边怒骂了三百回。 等他骂累了倒茶喝,沈临桉才悠悠道:“诵经可静心养神,再适合你不过……用不用我让望舟给你包两本,好消消你的火气?” “沈临桉。”裴江照可不被他带偏。 他放下杯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沈临桉,冷哼一声:“别打岔……你当我不知道你去江南时,连用了数次药好站起来?” “还有这箭伤,”裴江照点了点沈临桉的右肩,“当初你想要解药,说哪怕只是暂时站起来也行。我想着你身份特别,的确需要留手才答应你。” “你倒好,拿着药去找他,转头一身伤地回来,还不如在京城的时候!” 沈临桉沉默片刻,在纸上又落下一笔,说:“被箭射中那夜,原本他想替我挡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劝我自己走了。” 不用指名道姓,两人都知道对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裴江照一时语塞。 他看着沈临桉油盐不进的样子,竟然生平头回和莫霏霏想到了一块儿去:这顾指挥使究竟给沈临桉下了什么迷魂药,时隔多年,威力还如此骇人?! 裴江照脱口而出:“你心悦他这么多年,等人从北境回来,又一句话不说。就算他待你有几分特别,那“特别”是不是与你相同,还另当别论!” “你总要多旁敲侧击,先让人看出你的心意,再看出你并非与他玩闹……” 分明也是个没成婚的,说起情爱一事来,居然如此头头是道。 沈临桉却说:“看出来又如何?” “他眼下心不在此,即便我向他诉衷肠,他也只会略感惊讶,然后果断回绝。” “恭王、平凉王、鞑靼……此间事不了结,他是没心思开情窍、转头看我的。” 裴江照又是一阵语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从半月舫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沈临桉说得一点不错,他无从驳起。 “那你就准备这么干等着?”裴江照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 在他印象里,沈临桉压根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不等。” 沈临桉执笔蘸墨,淡淡道:“他要朝堂安稳,我就帮他肃清魑魅魍魉;他要边境无虞,我就为他安定后方。” “他若要河清海晏、百姓安康,我就倾尽所能,还他一片太平盛世。” 一笔落定,沈临桉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两字。 “届时,他再看我,也不算迟。”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启新案子!大家尽请期待! 第72章 狮虎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 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你爹好了,少操心。” 照样没有落款。 顾从酌读完, 显然早就习惯了他爹能说一句话就不说两句话的性子,确认纸上再无别的内容, 就将密信凑到了烛焰边,很快将它燃尽成飞灰。 看来老军医的法子的确有用,他爹被刮骨疗毒,养了数月,总算确认无碍了。 只是, 倘若中毒时日已久,用刮骨的法子, 大概也是难治好的。 顾从酌正垂眸忖着, 书房门却突然被敲了敲。 “进。” 房门应声倏地拉开,进来的是董叔。 “少帅, ”董叔将刚收到一封帖子递给他, “这是永安侯府递来的请帖。” 顾从酌接过来翻开一看, 帖上并排写了两个名字,先是六公主沈玉芙的姓名, 再才轮到永安侯府世子谢常欢。 这是一封公主大婚的请柬,婚宴日期赫然定在七日后。 董叔伸手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道:“帖子其实年前就送来了,不过那会儿少帅不是去江南了么……刚我买菜回来, 听人说永安侯府要有喜事了, 才想起来。” “无妨。”顾从酌将那封红壳洒金请帖原样合拢, 放在桌面上。 巧了, 汪建明以人运珠, 得来的金银大多都进了与永安侯府拐着弯儿有干系的人家口袋里。 说是巧合,顾从酌从来不信朝堂之上、朱门之内,有真正的巧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桌面,淡淡道:“现在来,正好。” * 日光灿烂,喜鹊脆鸣。 天公作美,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廊柱檐角,目之所及,尽悬挂着精致的红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朱门外停满了高头大马驾着的马车,熙熙攘攘,宾客如云。侍从穿着崭新的衣裳高声唱诺,脚下生风地引来客上座。 头发半白的永安侯谢正平与侯夫人蒋娴静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实打实的笑容满面。 毕竟,“永安侯”是皇帝追封给的老侯爷的封号,老侯爷伤病缠身早早离世,现在的永安侯没了老一辈的血性上进,只荫了个不打紧的小官。 再加上,世子谢常欢又是个一瞧就扶不起来的纨绔样儿,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走马章台,侯府眼看就要败下去。 谁想谢常欢去岁进宫,年初宫宴上,竟然在御花园救起了意外落水的六公主。众目睽睽之下,一男一女衣衫湿透、搂搂抱抱,皇帝脸色都黑成了锅底。 谢正平险些吓得背过气去,还是谢常欢反应快,顺势当场跪下求皇帝赐婚。如此一番跌宕起伏,居然还真让永安侯府尚公主了! 谢正平喜气洋洋,看见新来的几架马车都是驷马高车,连忙再上前两步迎。 礼制有规,唯有皇子亲王可用此等规格出行。 但皇子与皇子之间,也有区别。谢正平对着沈祁与沈元喆时,那叫一个态度热切;等对上沈临桉,笑意就淡了两分,总归还是恭敬的。 但最后轮到神情怯弱的沈言澈,那是笑也没了、恭敬也没了,只剩下块一扯就掉的遮羞布,名叫“体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4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