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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酌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就将不通公务、却天生使得好变脸本领的永安侯从头看到尾,心下感慨京城官员,不论大小品阶,看人下菜碟和唱念作打的本事,真是已臻化境。 他懒得与其他人虚与委蛇,自顾自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做出在饮酒、不好叨扰的架势,实际上酒液一口都未入喉。 皇亲贵胄自然都在前列,顾从酌的位置与几位皇子与亲王离得都不算远,也能将几人做什么看得大致分明。 沈元喆一落座,周遭几位宗室子弟迫不及待就与他搭茬,而沈元喆神情虽有几分倨傲,但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话头总还是往下走着;沈言澈低着头,谁来与他说话都喏喏地应,引得众人明面上半个字不说,眼神却多出几分轻蔑。 恭王那儿则向来是“人满为患”,先不提他一身檀色亲王服气度稳重,单看他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哪怕七品小官来寻他说话,面上都不见露出不耐,也已胜过前头两位皇子许多。 更别说,今日他身边,还坐了位西南来的贵客,虞佳景。 虞佳景打进门起,就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祁,凡有人来总要先仔细打量对方的脸,惹得好几人说完话告退,一转身都摸着下巴以为是出门忘了洗漱。 他也不掩饰自己对沈祁的“特别”,虽不打搅沈祁与来人交际,但时不时总要替他美言两句。或是倾身在沈祁耳边说话,或是替他斟酒,总归一点也不在意旁人怎样看他对沈祁的倾慕。 相比这四人,沈临桉就要安静得多了。 他不主动攀谈,但有人试探着递来话头,也会颔首回应。坐姿赏心悦目,像株临水而生的青竹,指尖搭在膝头,脊背挺直,偶尔垂首抿一口茶,垂下的长睫就如蝶翼般覆下,在眼下投出小片浅淡的影。 喧嚣声、丝竹声、推杯换盏的寒暄声……这一切浮华仿佛都自行褪远。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沈临桉拈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眼一看。 掠过喧闹人群和交错酒杯,见是顾从酌,沈临桉先一怔,接着勾唇轻轻地笑了一下。 “哐当——”酒壶翻了。 顾从酌循声望去,是他身后某个小官两眼发愣,失手打翻了酒壶,被瓷片碎裂的声儿一吓,这才勉强回神,满面通红,手忙脚乱。 京城的官员,连个酒壶也拿不稳吗?怕还是心思飘忽。 而顾从酌不疾不徐,收回视线将酒杯原样放回桌上。酒液一滴未洒,只有轻微摇晃,漾开几圈细小的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 “吉时到——新人归府!” 鼓乐齐鸣,礼官声音洪亮,随即转向宾客,又扬声道:“圣驾赐婚,公主驾临,侯府上下,恭迎金舆——” 谢正平忙领着夫人,带头躬身行礼。 喜舆停稳,礼官再唱:“愿公主殿下与新郎天作之合,永结良缘!” 舆帘掀开,先有两名宫女疾步上前,将一身大红织金凤纹嫁衣的沈玉芙搀扶着,缓缓步下喜舆。 她头戴赤金点翠珠冠,流苏垂落遮住眉眼,加之手持缠枝牡丹团扇,便连丝毫面容也瞧不见。唯有身上的嫁衣层叠繁复,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 顾从酌象征性地瞥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多年前为大公主送嫁时的情形。 然而,侯府众人以及其他宾客已经齐齐祝贺出声:“恭贺殿下,恭贺世子!” 接下来的拜堂更为繁琐,顾从酌听礼官念了大长串,好容易捱到三拜之礼行完,礼官高呼“礼成”,沈玉芙才被簇拥着送往新房。 顾从酌重新落座,在一片更为热烈的恭贺与喧闹声中,倏地觉得此宴无聊透顶。 他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沈临桉,却发现沈临桉的目光似乎还在沈玉芙离去的方向。侧边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那双眼睛仍旧像是蓄了琥珀色的蜜糖,边缘染着轻晃的金光。 “看来,他与六公主的感情极好。”顾从酌暗忖。 前院的宴席终于开了。 丝竹管弦再起,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不多时,谢常欢换下一身沉重礼服,穿着更为便捷的红色锦袍,面带红晕地重新出现在宾客眼前。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祝世子与殿下举案齐眉……” 行过礼、饮过酒,他身上那股张扬劲儿又上来了,眉眼之间的骄矜在众星捧月的声声贺喜里越发显眼。 不知他视线瞟到了哪里,谢常欢突然眼睛一亮,径直走到院中,抬手叫下人运来了一个巨大的、红绸覆盖的笼状物。 不仅如此,笼旁还立了个同样打扮喜庆的高个男子,油彩擦脸,举止滑稽。 这并不在婚宴章程里,照惯例,这时上来的应是戏曲班子之类。谢正平一愣,立马想出声叫谢常欢下来,问问这是什么东西。 谢常欢却已经扬声,得意道:“诸位!今日常欢大婚,承蒙各位赏光,特备下了一份别出心裁的节目,以助酒兴,定让诸位大开眼界!”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纷纷看向那被红布遮盖着的物什,隐约可见里头有个半人高的黑影趴伏着,粗粗地吐着气。 “这是什么东西?” “瞧这样子,像是活物。” “莫不是寻来了什么珍奇鸟兽,要给公主添趣?” “说不准,这么大的笼子,就是大虫也能装得下。” “那儿站着的、画脸的是谁?” “这你不懂了吧?我听说,塞外有的异族有驯兽的本事,能叫猛虎跳火、狮王舞桩,想来那就是通晓驯兽的奇人吧!” 谢正平再想拦也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常欢一挥手,示意侯在旁边的驯兽师掀开红布。 那驯兽师高抬着手臂挥了挥,脸上的油彩全挤作一团,接着用力扯下了厚重的红布! “吼——!!!” 一声低沉的兽吼在铁笼里炸响,红布之下,一团奇异兽影卧在笼中。它通身覆着金棕皮毛,却不像寻常猛虎那般纹路分明,反倒在脊背与四肢缠了圈蓬松鬃毛,似狮非狮、似虎非虎。 谢常欢朗声道:“诸位请看,这是常欢特意寻来的阿丹异兽,力大无穷,威猛无匹,名为‘狮虎兽’!”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面上皆是惊异,纷纷探头往前看。 就连沈祁也微微前倾了身子,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好似被勾起了兴趣。 只见那狮虎兽被谢常欢叫了一声,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笼外,棕色的兽瞳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随即就又阖上眼皮,趴在笼中打起盹来,俨然没把外头等着瞧的人当回事。 虞佳景眼珠子时刻都挂在沈祁身上,当然没错过这点。 他随意往笼子里瞥了一眼,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祁哥哥喜欢这个吗?改日,佳景也叫人去抓几只送来。” 谢常欢听见,脸上更是得意。驯兽师眼尖,趁热打铁,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根约莫尺长的黄铜杆。 那铜杆看着极其普通,除却顶端镶着的一小块深色、材质不明的石块外,并无其他特别。 驯兽师将铜杆伸到笼前,小心翼翼地晃了晃。 怪事发生了——原本在打盹的狮虎兽猛地抽了抽鼻子,立刻睁开了眼,头颅转向铜杆的方向。它站起身,脊背上的肌肉绷起又舒张,将黑鼻凑到铜杆前,来回不停地嗅。 “呼、哧!” 距离太近,狮虎兽喷出的鼻息大团大团落在驯兽师的手边,台下的宾客看着都倒吸一口凉气。 驯兽师适时地做出一个夸张的受惊表情,连连后退几步。宾客们明知他在做戏,见他演得浮夸,又看那猛兽似乎真的被一根小棍子吸引,开始拿头磨蹭铁笼的栏杆,不由得阵阵哄笑。 气氛逐渐热烈,驯兽师开始引着狮虎兽在笼子里转圈、打滚,只是怎么也不让它真碰到自己的铜杆。 起初,狮虎兽还兴致盎然地跟着铜杆移动,时间一久,察觉到自己仿佛是被戏弄了,铁鞭似的尾巴就开始一下下重重拍击铁笼,“啪啪”震得铁笼直晃。 它的喉咙里也溢出不耐烦的呼噜声,双目逐渐赤红。 顾从酌看着看着,眉头略微蹙了起来。 他在北境没少与山林野兽打交道,自然知道这状态,是野兽快要被激怒的表现。 再看,驯兽师明显也觉出了不对劲,好像今日的狮虎兽比以往暴躁许多。他赶紧停下动作,用铜杆做出安抚的手势,嘴里则模仿着发出“呜噜”的短促兽吼,想让它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谢常欢却浑然没觉出什么异样,只当新一轮的猛兽表演就要开始了。 方才他在边上就瞧出来了,拿了根铜杆就能指挥猛兽,这样简单的事儿哪里用得上驯兽师?把铜杆给他,他不也能做成吗? 谢常欢眼热得很,酒意上头更给他添了几分胆色,直接一把从驯兽师手里抢过那根铜杆:“让开!让本世子来!” 谢蔚就站在他身边不远,见状皱了皱眉,不赞同地上前拉住了谢常欢的右手臂,拇指扣紧,四指并拢:“常欢……” “别碍事!”谢常欢不耐烦地将他甩开。 没等人应,谢常欢就学着驯兽师的样子将铜杆凑到笼前,毫无章法地挥了起来。 那只狮虎兽果然跟着棍子向他凑近,边走,边还鼻子耸动。 待到距离只剩半步,狮虎兽的头跟谢常欢几乎只隔了层铁栏杆,吓得谢正平与夫人大气不敢出。 谢常欢却还转过头,手不收回,得意道:“各位!这狮虎兽如何……啊!!!” 第73章 断手 “吼——!!!”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狮虎兽棕色的…… “吼——!!!” 谢常欢背过身去的刹那, 狮虎兽棕色的瞳孔即刻爬满了骇人的血丝,变得赤红如血。 它死死盯着在笼子前面晃悠的谢常欢,积压的暴躁以及野性不知怎的彻底爆开, 让它先是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接着抬起两只前爪人立而起, 狠狠地撞向铁笼。 “哐当!” 一声巨响落地,那看似坚固的铁笼居然打正中央裂开个大口,紧接着山崩石碎似的,整座笼门都轰然洞开! “啊!狮、狮……”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狮虎兽也愣了一下,驯兽师吓得双脚一软就瘫倒在地。那猛兽却对他毫无兴趣, 瞪着圆眼直直转向谢常欢。 谢常欢还全然沉浸在得意里,以为台下吓得讷讷不语的宾客是被他的勇武惊着了:“各位!这狮虎兽如何——” 一转头, 视野里全然就是野兽锋利的利齿, 腥臭味浓重的涎水顺着齿缝滴到他手上,连口腔深处涌动的喉咙肉壁都一清二楚! “啊啊啊!!!”他惊叫起来。 距离实在太近, 谢常欢根本来不及躲, 也怕得根本躲不了, 眼睁睁看着狮虎兽大张着嘴咬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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