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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斜对面，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极大，车厢乌木为骨，雕花精致，帷幔是暗色的锦缎，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用料不凡。 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等着什么人。 没有车夫。 至少现在没有。 官兵已经拐进这条街了。 顾怀谦没有再犹豫，压低身形，借着停放的货车和杂物掩护，几步窜到那辆马车旁。 他一把拉开，钻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 铺着厚厚的毡毯，靠壁是一张矮榻，角落还有一张小几，上面放着茶具。 这分明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出行车驾。 可他没有心思打量这些。 “这马车谁的？” “搜！” 车厢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里面空无一人。 顾怀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大人，没人。” “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怀谦蜷在暗格里，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街角。 可他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浑身僵硬，久到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才终于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来马车上了人，车轮咕噜的转动。 顾怀谦不知道自己在那逼仄的暗格里蜷缩了多久。 越来越困难的呼吸提醒着他，这里的氧气正在耗尽。 每一次吸气都像隔着厚厚的棉被，胸口闷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自己必须出去。 不管外面是什么，都比闷死在这里强。 他摸索着找到暗格的盖板，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 外面一片死寂。 他又敲了几下。 “咚咚咚。” 终于，一阵惊呼响起，“啊！有、有人！” 马车猛地停下，顾怀谦在暗格里被晃得撞上木板，眼冒金星。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两人交谈的声音。 不一会，盖板被一把掀开。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顾怀谦眯起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举着匕首，正对着他。 “你是谁？！”那人声音尖利，带着惊恐和凶狠。 顾怀谦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蜷在暗格里，脸色惨白，嘴唇发青。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后面响起，“等等，让我看看。” 那声音由远及近，随即，一张脸出现在顾怀谦模糊的视线里。 那张脸……有点眼熟。 可顾怀谦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是你？” 顾怀谦愣住了。 那人已经手忙脚乱地推开举着匕首的小厮，亲自伸手将他从暗格里扶了出来。 动作虽然慌乱，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快，拿水来！” 顾怀谦被安置在宽敞的车厢里，靠在那张柔软的矮榻上，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这才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一身华美的衣裙，乌发高挽，珠翠环绕，面容白皙，眉眼……怎么有点眼熟？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那人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你、你别看了。” 顾怀谦眨了眨眼，忽然一个名字浮上脑海。 “……周瑾？” 那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瑾。 春猎时那个出言不逊，然后被他怼得灰头土脸的纨绔子弟。 定国公府二房的嫡子周瑾。 那个此刻穿着一身华美衣裙戴着一整套珠翠首饰的周瑾。 顾怀谦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闭上，又张了张。 周瑾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猛地别过头，不敢看顾怀谦的眼睛，声音又羞又气，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倔强，“别看了！没见过男人穿女装吗？” 车厢里一片死寂。 那小厮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顾怀谦愣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着周瑾那张又羞又怒的脸。 “我没有歧视的意思。” 顾怀谦靠在榻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平静得出奇，“呃……尊重，理解。” 不就是女装大佬嘛。 作为一个现代人。 他还不至于大惊小怪。 周瑾愣了一下。 他捏着裙摆，扭扭捏捏道，“哦。” 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平静。 周瑾抿了抿嘴坐在顾怀谦身前，眼睛发亮，一眨不眨盯着顾怀谦。 顾怀谦：“……” “陛下，您怎么会在这？”周瑾像是突然意识到了重点，问道。
第42章 新身份苏婉娘 河道蜿蜒。 褚砚辞沿着河岸一步步往前走，脚下是湿滑的卵石，耳边是潺潺的水声。 他的玄色衣袍已经湿透，沾满泥泞，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已经沿着这条河找了三天三夜。 皇陵的事尘埃落定，下毒案件真相已经查明，袭击顾怀谦的刺客被抓。 但是，顾怀谦落水失踪了。 在顾怀谦住的房中，只发现了一个纸条。 上面写着：“查霍昭。”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顾怀谦为什么会趁刺客和暗卫缠斗的时候跳河。 但他没时间多想。 得知顾怀谦落水的消息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找。” 从那以后，他就没有停下来过。 沿着所有可能的路线，一处一处地搜，一户一户地查。 没有消息，他就继续沿着河找。 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 鸦青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踉跄却始终不肯停下的背影，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主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褚砚辞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主子，您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鸦青追上几步，挡在他面前，“主子，让属下去找，您回去休息……” “让开。” 褚砚辞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头，对上褚砚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眼球上爬满红色的纹路。 “主子……” 他跟了褚砚辞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杀伐决断的人，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此刻站在漆黑的河边，像一只失了方向的困兽。 “主子……” 褚砚辞没有再说话。 他绕过鸦青，继续往前走。 可刚走了几步，他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鸦青脸色大变，上前想要扶住他。 褚砚辞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那道玄色的身影，直直地倒了下去。 “主子！” 鸦青冲上去，一把接住他。 那张冷峻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马车辚辚向前，车厢微微晃动。 顾怀谦靠在矮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终于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周瑾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满是好奇和兴奋。 “所以，”周瑾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真的是从……从褚砚辞手底下跑出来的？” 顾怀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想要自由。” 周瑾愣了愣。 “留在京城我恐怕这辈子都会被困在皇宫。” 顾怀谦垂下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要自由，所以就跑了。” 周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我懂！” 顾怀谦：“……” 周瑾抱起胳膊，一副遇到知己的表情，“你是我朋友，朋友有难，两肋插刀！” “……” 什么时候变成朋友的？ 他怎么不知道？ 顾怀谦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周瑾忽然凑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这样跑不掉的。” 顾怀谦的心一紧。 “我进城的时候看见那些官兵了。” 周瑾摆摆手，“褚砚辞的暗卫带着人，挨家挨户搜，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这样……” 他上下打量顾怀谦一眼，“一出去就被认出来。” 顾怀谦沉默了。 周瑾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忽然嘿嘿一笑。 “别急，我有办法。” 他起身，走到车厢角落，掀开一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套衣裙。 顾怀谦愣住了。 周瑾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户籍。” 他得意洋洋地扬了扬。 “我从前喜欢……嗯……出门游玩，为了不被认出来，也不被家里人发现，就备了好些，各地的都有，你想扮成谁都行。” 他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顾怀谦。 “这个！苏州的商贾之女，年龄对得上，万无一失！” 顾怀谦低头看着那张户籍。 苏婉娘，年十八，苏州府吴县人氏。 他又抬起头，看着周瑾递过来的那套衣裙。 一袭月白色的襦裙，料子柔软，绣着淡雅的兰草。 “……”他的嘴角抽了抽，“女装？” 周瑾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随机，周瑾撇嘴，“你还想不想要自由了。” 顾怀谦噎住了。 周瑾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怂恿的意味。 “你想想，那些官兵找的是男人，谁会想到你扮成女子？关卡查得再严，也不会一个个扒衣服验吧？” 顾怀谦沉默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 他看着周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兴奋的脸，再看看手里那张薄薄的户籍。 外面，那些官兵还在搜。 顾怀谦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好。” 周瑾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你真的愿意？！” “嗯。” 周瑾欢呼一声。 他抱起那套月白色的衣裙，往顾怀谦怀里一塞，又翻出几件首饰和一双绣花鞋，堆在他面前。 “快试试快试试！要是不合身，我箱子里还有别的！” 顾怀谦低头看着怀里这堆东西，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顾怀谦捧着那套衣裙，在周瑾热切的目光注视下，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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