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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头版,需要声望,需要踩着别人的血与肉,铸造自己的荣光。 “……黑盒子,是虚构的吗?” 徐暄暄笑得停不下来:“多可笑啊,那个年代,谁家里没点储物的盒子啊?” “只要找到一个差不多的,他就拍下来,处理完了,拿出去说,嘿,这就是被藏在现场的黑盒子!” “与其相信是意外、是巧合、是别有用心的凶手,不如说是三公子,是虚无缥缈的鬼神,是噱头,是名声,是装进他口袋里头实打实的钱……哈。” 徐暄暄说:“景止,你也读过那些报道。” 那几十篇的、密密麻麻的、极其煽动人心的报道。 她面无表情:“扪心自问,你信过吗?” 没等季漻川回答,她又自顾自说:“起码,非常显而易见的一点,当年三个案子发生的地点,在地图上连起来根本不是所谓的正三角形,自然也跟三公子遗址扯不上什么关系。” “这么明显的、编造的、谎言,漏洞……”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发现啊?为什么啊?” 舆论是可以杀人的。 当年的记者在这件事上费尽心机,几乎整个城市都被煽动进入一种慌乱又仇恨的情绪之中。 一个人或许很聪明,但一群人必然会变得愚蠢。 徐暄暄父亲也曾试过辩解和安抚,但收效甚微,“无能”这两个字像刻在他脊骨里的罪孽,即使舆论中犯下罪恶的是三公子,但情绪的宣泄口最后只落在了活生生的人身上。 徐暄暄那个时候十一岁。 她无法理解整个事件的发生,实际上即使是十六年后的今天她也无法理解那个小城的愚昧和残忍。 但是她还记得她父亲说过的话:“人犯下的错都是有痕迹的,暄暄,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把它们证明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犯错的不是父亲,但是最后撤职、停薪、检讨、道歉、被泼猪血、被送花圈、接受指责谩骂、下跪、抑郁、最终浑浑噩噩死在路口的,会是她的父亲。 她在葬礼上,得到了记者的道歉,对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他没想到几篇文字会把事情对立成这个样子。 但是转头,他还在报纸上试图复刻当年的热度,辗转笔墨,写他如何被黑盒子的恐惧困扰,写他后来遇到的事情又如何的与黑盒子有关。 徐暄暄对此,茫然无措。 那年她十二岁,她的母亲没有接受她进入新的家庭,所以此后她成了一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一个没有根的寄生物,一个不断被寄养、只能寄人篱下的孤女。 在她意识到自己有着和父亲同样的梦想之前,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和父亲的不同。 她会恨,浓重的怨恨,对真相的渴望之外,她还有浓厚的、绝望的怨恨。 父亲当年的同僚也有试图复查过的,但是碍于时移事迁,最后都不了了之。 徐暄暄悲哀地发现即使她完美地复刻了父亲曾走过的前半段路,她也永远不可能将父亲缺少的后半段补出。 重压之下,她猛地想到那个纠缠鹿鸣市多年的传说,那个,被埋在四面八方的—— 沈三公子。 徐暄暄说:“我用了整整十三年的时间,找到了他身体的所有碎片,由此,我找到了束缚他的那幅画。” 供台后占据一整面墙的水墨画煞气森森,画中人好似听到她的脚步、她怨恨的内心。 他伞面微斜,低眉偏首—— 徐暄暄需要知道遥不可及的真相。 三公子需要从那幅画里走出来。 交易就此达成。他们签下契约。 恶煞渗入人间,彼此心照不宣。
第99章 高山仰止33 沈朝之没有直接给她答案,而是为她设置了一场游戏。 凝视着册子上的规则,徐暄暄想,如果没有沈朝之。 仅凭她自己,恐怕一辈子都凑不齐这几个人的名字。 徐暄暄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她想方设法邀请他们入局,为的就是看他们会如何在死亡的恐惧里吐露埋藏心底十六年的秘密。 一切并非毫无伏笔。 季漻川也曾模糊地怀疑过,沈朝之的力量可以让他们在规则之内死而复生,让旁观者记忆淡化甚至消退。 但怎么就,不偏不倚的,也能让所有的警方、医院等等记录,也安然消失呢? 甚至是当时查案时徐暄暄拿出的档案,季漻川从来不敢深想,为什么徐暄暄作为随平市的小民警,可以那么快地调出鹿鸣市的旧案。 季漻川觉得信息差真的很要命。 他忧愁的神情把徐暄暄逗笑了,她躺在病床上,说:“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瞒了你。” 吴小米不是失踪,而是被她藏起来了。 她希望季漻川的怀疑和调查止于吴小米。 再往前的话…… 她轻声说:“景止,我看你好像真的失忆了,所以我误导了你,让你以为你曾经去过鹿鸣市。” 实际上,他和养老院那三个老人没有一点关系。 当年的罪犯早已入狱,这是徐暄暄父亲和同僚努力后的结果,也是支撑徐暄暄追查其他案子到现在的原因。 季漻川愣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会去参加游戏啊? 徐暄暄深深地注视他,良久,她叹气:“看来,你是真的全都忘了。” 季漻川脑子咻一下就亮了。 原主无比痴迷徐暄暄,每天的日常就是偷拍和跟踪徐暄暄。 徐暄暄当然不会不知道。 她对此感到疲倦和厌恶。 那天景止好奇地跟着她,想知道她戴上面具,穿着奇怪,是要去哪里。 而她转身就把那个充满恶意凝视的灵魂,引入地狱。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窗外的日光投进,她看着季漻川没在阳光中的、柔软的眼神,面上透露出短暂的茫然。 最后,她说:“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是的……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公平和正义。” 她慢慢说:“我要的,只是你们所有人,都痛苦地下地狱。” 季漻川说:“但是你救了我,很多次。你不希望我真的死三次。” 徐暄暄说:“我不知道。” 徐暄暄茫然地看着他:“景止,你变了好多,我、我不知道……” 季漻川叹口气。 他又问:“所以汪建和李连艺杀你,也是你故意的吗?” 他温柔地抽去徐暄暄手里的水果刀,“既然是想让我们去死,为什么又要杀自己?” 徐暄暄嘴角扯起一个笑:“景止,你觉得,和恶魔做交易,会没有代价吗?” 在彻底完成一百种死法之前,沈朝之告诉她,她也必须死,献祭上灵魂,堕入永恒的痛苦,换取交易的达成。 她都不问永恒的痛苦是怎样的痛苦,她只祈求:“我想死在最后。我想看完他们痛不欲生的模样。” 画中人嘴角扬起,轻笑颔首:“一切将如你所愿,只要你予我怨恨的灵魂。” 徐暄暄说要让季漻川下地狱的时候,季漻川没什么反应。 但徐暄暄一提到和沈朝之的交易,季漻川就有点头疼,有点破防。 徐暄暄现在虽然身负重伤,但一心向死,非常坚定,也非常冷静。 季漻川觉得只要自己一个转身,徐暄暄就会拖着病体爬起来,继续给他整个大活。 而季漻川对此甚至无能为力,他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好声好气地劝徐暄暄。 徐暄暄只是摇头:“景止,你快走吧。” “沈朝之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只要游戏还没结束,他就没办法真正从那幅画里出来。” “你现在走,躲得远远的,也许、也许……” 她断断续续地说:“也许他会找不到你。” 季漻川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暄暄,沈朝之能死一次,为什么不能死第二次呢?” 徐暄暄死死盯着他,一时失声。 季漻川把水果刀带走,又告诉徐暄暄:“别怕,你等等我,我试一试。” 徐暄暄一直在摇头,嘴唇颤抖,拼命地摇头。 季漻川叹口气,又很温柔地问她:“暄暄,你还有很好的未来。如果可以选的话,你想去哪里呢?” 窗外的玉兰花,在风中摇曳。 …… 沈朝之剪下一支虞美人。 听到声音,他偏头,笑吟吟的:“太太回来了呀。” 他一点也不意外会见到太太这样的神情,仍旧慢条斯理地剪着花,要是颜色漂亮就留在手中把玩一会,要是不喜欢就随手扔回泥地里。 结果石英坛很快就变得光秃秃的,沈朝之惋惜地说:“白照顾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支配得上太太。” 季漻川说:“你一定要杀了徐暄暄吗?” 沈朝之莞尔:“太太,我给了她想要的东西,只是收取这么一点报酬,她应该心存感激。” 季漻川盯着沈朝之:“可是你骗了她。” 他自顾自地说:“你是被封困在画里的,沈家曾经关了你那么久,后来那些人也可以关你很久很久。” “你的身体散落各处,你根本不能自救。” 沈朝之嘴角含笑。 季漻川说:“为了把你从画里带出来,徐暄暄也付出了很多努力。明明这一部分已经足够支持她对你提出要求,明明你可以不要她的命。” 沈朝之说:“太太说的有道理。” 季漻川说:“她付出那么多,想得到的也只是她本该得到的真相和审判。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兴致勃勃地欣赏五个人的反复惨死,并且得到六个罪恶的灵魂。” 沈朝之颔首:“太太火眼金睛,明察秋毫。” 季漻川沉默片刻,轻声说:“真的不能有一点退步吗?” 恶煞发出幽冷的叹息:“太太好像很伤心。” 沈朝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沈朝之油盐不进。沈朝之是个坐享其成的恶煞,他不知道什么是同情或者歉疚,他只会为这场交易的大获全胜而弯起眼睛。 季漻川喃喃:“这世界真不公平。” “是啊。” 恶煞赞同颔首,发出与他如出一辙的长叹。 “我对太太一见钟情,”他说,“太太却只想要我的命。” 沈朝之什么都知道。 季漻川没有被揭发的羞怒,只是转了个思路:“那她和你签订的契约,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除吗?” 恶煞无奈:“太太,真的不可以。” 季漻川说:“那就没办法了。” 他威胁:“沈朝之,要是你现在对我求饶,说不定我还会……” 他偏头,阳光正好,迎上恶煞沐在天光下的温柔目光。 像一潭水,能把他包裹。 他呆住,只有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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