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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萧厌礼偏不让他好过。 萧厌礼不慌不忙, 从袖中取出个物件来, 朝他怀里扔。 齐高松怕是暗器, 慌忙躲开。 可那物件不见锐利锋芒, 不轻不重地落在被褥上, 桃木质地, “小昆仑”三字清晰可见。 赫然便是齐秉聪先前捏着的那枚桃符。 当年小昆仑的先祖跟从西昆仑的某位长老学了一招半式, 后来回到东海,又杂学旁收了些仙门术法, 糅合在一起,以“小昆仑”为名,开山立派。 创建伊始,也不过是为了背靠西昆仑的名头, 揽些除妖驱邪的活计, 后来泣血河大战过后,多数仙门凋落萎靡,小昆仑却风头日盛。 在今日之前,小昆仑可说是兴旺发达, 富甲一方。 开山祖师留下的驱鬼桃符,却始终作为掌门的象征,不曾更改,意在提醒后人不要忘本。 齐高松面色剧变,飞快地扑上去,抢夺一般将桃符捞在手中,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 下一刻,他目眦欲裂,瞧见手指上沾了来自桃符上的污泥。 那污泥发黑,却又隐约透着红,像是掺了血。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质问的语声几乎连不成调,“聪儿他怎么了!” 他曾对齐秉聪讲过,掌门信物关乎一切,比命还重。除非是死,坚决不能落在旁人手上。 可是如今,此物竟被一个毫不相干、甚至结下仇怨的人带来…… 绝对是大凶之兆。 萧厌礼靠在椅背,“若我说,他安然无恙,你信不信?” “少糊弄我!这上面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嗯,他死了。” “……” 齐高松脸色煞白,静了一瞬,方才失声道:“怎会如此……” “他害人无数,被人寻仇,也不稀奇。” “盟主曾经亲口承诺,会力保我儿,即便有人寻仇,本家护不了他,也还有盟主!”齐高松望向萧厌礼,眼中恨意骤浓,“莫不是你做的手脚?” 萧厌礼淡淡道:“你杀了盟主最看重的徒孙招云,惹得清虚宫人神共愤,与我何干。” 齐高松怔了一瞬,青筋暴起:“胡说!我与招云无冤无仇,何故杀他!我要见盟主!我要为聪儿报仇!” 阴谋算计了大半辈子,这怕是他为数不多的磊落之言。 萧厌礼深知,齐高松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膝下的独苗。 而他起手便扔出齐秉聪的死讯,就是要对方阵脚大乱,再无法冷静思考。 当下也不卖关子,“记不记得在仙药谷时,你曾当众承认过,后山那些邪修都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关招云何事!” “其中一个邪修身上的剑痕偏细,和招云的致命伤极其吻合,你说有何牵扯?” 齐高松泛红的双眼瞬间瞪大。 好半天,又蓦然发出一声哀嚎。 仔细听来,这哀嚎里带了好些哭腔。 他竟是欲哭无泪,眼白血丝成片,头顶仿佛挨了一闷棍。 此时此刻,他不怪别人,只怨自己大包大揽,以为揽下了铲除邪修的功劳,哪知是将天大的祸根收入囊中! 可是…… 他不甘心,那不仅仅是他一人的过失。 他齐高松,也是一颗倒霉透顶的棋子啊! 萧厌礼没耐心等他自省,直接往下诈,“不知你为何残害招云,如今证据确凿,盟主深恨于你,恨不能将你关死在这牢城中,你拿什么报仇去?” 齐高松失声大叫,“我冤枉!” 他双眼猩红,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构陷过不少人,只管一味地委屈,“当初是他要我身穿清虚宫服制,由后山潜入,我那日才刚抵达,前一夜还在东海,杀个鸟的邪修!” 萧厌礼只是摇头,“盟主日理万机,还管你穿什么衣裳,你说这些定是抵赖。” 齐高松抬起被镣铐缠绕的手,抹了把眼睛,却怎么也冷静不了,“盟主要我前往议事,又不愿我被人瞧见,惹上非议,才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有何不可!” 萧厌礼利落地戳破疑点,“商谈正事,谁会非议,又何必多此一举?定是你扯谎,我要回禀盟主治你的罪。” “竖子懂什么!”齐高松猛捶床帮,几乎吼破了嗓子,“罢了!事到如今……还顾全什么体面!盟主召我商议将小昆仑与仙药谷合拢一事,谁知阿容那丫头自作主张,携仙药谷直接投向清虚宫,盟主才将我撇开了!如今,怎么反倒来怪我!白白……连累了聪儿!” 萧厌礼记得清楚,上一世不仅仙药谷,包括剑林、神霄门在内的其余败落宗门,也多数被小昆仑吞并。 此时听齐高松的意思,仙药谷收归小昆仑,竟是玄空真人做的主? 那小昆仑后来吃下剑林,神霄门这些地方,会是什么内情? 若他没记错,玄空真人即将油尽灯枯,长期闭关。 往后种种,又出自谁的算计? 齐高松见萧厌礼听得出神,急切道:“萧晏,你帮我和盟主说说,招云不是我杀的,我随身只有一把佩剑,还在大琉璃寺客舍中,就在我房里!可以比对!招云身上,邪修身上,都不是我的剑痕!放我出去,我得看看聪儿!我得报仇!” 萧厌礼深以为然,“如此说来,此事……你的确冤枉。” 齐高松点头如捣蒜,像是绝境中窥见曙光。 他眼下要做的太多太多,自认和萧晏的那些过节不值一提。 倘若他时间宽裕,大抵还能冷静下来,筹措些拉拢对方的托词。 比如,从前那些不快,都是犬子无知冒犯,如今人已不在,萧贤侄君子之风,万望别再追究。 再比如,等盟主回心转意,放他回归东海,他必定携小昆仑与剑林永结秦晋之好,两家再无争端,携手共进。 可惜萧厌礼不给他一星半点的时间,“可你算计我根骨,却是罪当其罚。” 灯焰摇曳,萧厌礼面上仿佛落下摇摆不定的天光,时而阴,时而晴。 齐高松呆了半晌,艰难开口,“我不懂你说什么……我要你根骨作甚?” 萧厌礼轻拂衣摆,站起身来。 因着姿势变幻,他的脸远离烛光,下颌侧方显现出清瘦单薄的骨骼轮廓,刀子般的眼神落下来,仿佛手中攥着发簪,随时要捅人。 齐高松望着他的目光开始惊疑不定,“你、你究竟是……谁?” 萧厌礼转过身去,这一来,那张血色浅淡的脸彻底落入阴影底下。 齐高松听见他说,“拜你所赐,我萧晏,成了萧厌礼。” 这一句,如同是牙缝里拧出来的,带了几分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意思。 “……什么拜我所赐?你发什么疯!”齐高松心跳如鼓,慌张地询问这话从何说起。 可是萧厌礼的回复没有。 却从萧厌礼前方飘来一声问候,嗓音尖锐嘶哑,如同老旧的门板摇晃,带得锈铁鸣响。 “齐师弟,别来无恙啊……” 长夜漫漫,偌大的牢房一片祥和。 似乎连平日里睡眠奇差,脾性暴烈的那些囚徒都陷入深眠,守卫也各自靠墙,双眼紧闭,仿佛被极为香甜的美梦包裹。 哪怕一阵阵痛彻心扉的绝望哭嚎,不断在他们耳边回荡,在四处盘桓,冲撞墙壁后形成回响…… 亦是无人问津。 五更天。 萧厌礼回到大琉璃寺时,在隐阳牢城露水浸湿的衣袂,尚未干透。 先一步抵达的李乌头已潜入剑林客舍,在他的房中等候。 可是李乌头两手空空,见着他便跪下领罪,“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萧厌礼心生不祥,“先说,怎么了。” “属下搜遍小昆仑的院子,里里外外,别说是齐高松的剑,就连其他的什么兵器,属下也没看到。” “可是没找对位置?” “属下在齐高松的房中寻到了剑匣,里面是空的。” 萧厌礼示意李乌头起来,而后缓缓皱起眉心。 空的剑匣。 可是齐高松情急之下,曾亲口声称,他房中有剑,可以比对。 ……莫不是谁先一步拿去了? 院门蓦然被敲响。 “叩叩、叩叩……” 敲门的人应当极有修养,动作轻微,缓慢,唯恐惊扰了院里的人。 然而剑林弟子都已赶去东海支援,这园舍中,只留下两个边缘人物。 一个是“废材”的萧厌礼,一个是“养病”的青雀,两个在寺里都没什么可往来之人。 何况五更时分,又有谁会登门造访? 敲门敲得再得体,终究不像正经人。 但萧厌礼有恃无恐。 他一贯在暗中行事,尚且无所畏惧。 此时此刻,他光明正大,反而是月夜前来的人心怀鬼胎,对方既敢来,他又如何不敢见。 他叮嘱了李乌头躲好,便打算开门“迎客”。 李乌头犹自不放心,在床底下小声道:“主上小心,若需要帮手,随时召唤属下。” “知道。” 寅时过半,天上星光隐去,只剩下一轮缺角的月亮隐在云后。 萧厌礼拉开门闩,推开门扇。 常寂双手合十冲他见礼,“萧施主,贫僧有礼。” 在开门之前,萧厌礼感知着门外雄浑深厚的灵力,在心里将门外可能出现的人预测了个遍。 甚至连玄空真人,他都大胆设想了。 唯独没想到,来的竟会是大琉璃寺的这位监寺。 萧厌礼不动声色,也拱手回他,“常寂大师,寻我何事?” 常寂脸上满是温和笑意,客客气气道:“贫僧念罢华严经,出门见月色澄明,独自观看如同藏私,既然施主也尚未入睡,不如与贫僧同赏?” 依照对方的意思,像是知道他还没睡,才来敲门似的。 可他二人形同陌路,谈何同赏? 萧厌礼自然不会认为常寂疯了,“大师雅兴,我乐意奉陪。” 常寂轻轻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厌礼也不客气,迈步便踏上石子小路。 二人并肩而行,却是一路无话。 盛情邀约的常寂,只是端着那副慈悲的宝相,慢慢向前走,并不主动开口说什么,甚至,看都不去看头顶平平无奇的淡薄月色。 萧厌礼一面戒备地前行,一面在心里忖着,若常寂突然动手,自己的胜算有多少。 但他又自认,素日在寺里明面上还算本分,一未得罪常寂,二未触犯本寺的规矩,对方凭什么与自己过不去? 如此走了两炷香,二人到达正殿前。 佛门正殿,也称大雄宝殿,当中供奉释迦牟尼金身,整座大琉璃寺的核心位置,便在这里,再有一个时辰,门外便会集结全寺僧众,绕行诵经。 常寂脚步未停,径直去迈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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