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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如今全须全尾地过来观战,且面色说得过去,接下来,他也能安心以待。 不多时,钟鼓声落,第三轮开战。 萧厌礼坐在看台上,口中道了谢,接下陆晶晶递来的茶水。 陆晶晶道:“听说萧大哥感染风寒,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如今感觉如何,可别硬撑啊。” 萧厌礼面不改色,“吃过药,好多了。” “那便好,方才大师兄频频往这边看,如今见着你,他的心也就定了。”陆晶晶似是松了口气。 关早还处在仙云榜排名跃升的狂喜中,兴冲冲接过话头,“那可不,有萧大哥坐镇,大师兄必然夺魁!” 萧厌礼不置可否,低头作喝茶状。 方才被琐事耽搁,他来得迟了些,好在萧晏按部就班打到倒数第二轮。 虽说新秀徐定澜势头强劲,可多日的相处下来,他笃定,此人比着萧晏的修为,还是稍逊一筹,只要萧晏稳扎稳打,输赢便没有悬念。 结局也当真如他所料。 不足一个时辰,蓝、紫两个莲台分别偃旗息鼓。 唐喻心上一届便输给天鉴,这一届重蹈覆辙,下台之前,先远远对萧晏喊了一嗓子,“萧大,交给你了!你给我……” 他说到一半,发觉天鉴目光转冷,便拿折扇遮上嘴,“哼”了一声,携且欢飞离莲台。 徐定澜堪堪退在莲台边缘,再有一寸,便要失足跌落。 萧晏并不去穷追猛打,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徐师弟,是否还要继续?” 徐定澜稳住身形,微微一叹,收势叫了停。 临下台前,他朝着萧晏郑重施礼,“和萧师兄往来,已觉如沐春风,方才又领教了萧师兄的才高行洁,我心悦诚服。” 萧晏当即回礼,“哪里,徐师弟文武全才,也叫我自愧不如。” 看台上的嘈杂渐收。 现下仙门这一代最强的两个人,又一次在巅峰相遇。 所有人都在思索,此战,究竟鹿死谁手? 按照本次决战的规则,进入下一轮对决时,该由上届位次低者前往位次高者的莲台。 先前几轮都是如此。 可还不等常寂上前指引,天鉴竟是迫不及待撇下自己的紫色莲台,向着萧晏的蓝色莲台长驱直入,莲瓣绽放的光华现出一个豁口,如同被长剑刺过。 萧厌礼不觉攥紧茶盏。 他听见坐席上有人说:“不愧是仙云榜魁首,气势都不一样,你看萧仙师,都被他压下去了。” 关早立时回头嚷:“那是上一届魁首,以后是谁,还不一定!” 陆晶晶狠拍他一把,“快闭嘴。” 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关早放出什么覆水难收的狠话,要是结果并不如意,岂不是丢了大人? 一阵低低的吵嚷声传过来,唐喻心将将落座,本不想理会,后来也不知听见了什么,着仆从将人叫过来。 那两人身背褡裢,手拿算盘,毕恭毕敬地和唐喻心一言一语地对答。 关早看得纳罕,好半天才听出端倪:“唐师兄,你在赌钱?” 唐喻心将一张银票塞给拿算盘那人,笑道:“左右闲来无事,这一把能不能回本,可全靠你大师兄了。” 原来,这二人出自赌坊。 论仙盛会并不禁止下注押宝,只是前面几轮差距明显,谁输谁赢一目了然,开赌房的东家不是傻子,大家都去押强者,岂不是大赔特赔? 因此他们纵然来了现场,却始终不开一局。 如今天鉴和萧晏悬殊不大,有了悬念,也便有了底气,可以大肆招揽众人拿钱押注了。 剑林戒律极严,关早可不敢沾这个,正待塞住耳朵不听不看。 却听四下里一阵骚动: “那赌坊的,我出五十两押天鉴。” “我也来,三十两,也押天鉴。” “我出一百两,今日必然是天鉴赢。” 关早坐不住了,在身上里里外外搜刮一番,上前递了过去,“我……我押我大师兄萧晏赢!” 两个赌坊的一瞧,笑起来,“仙师,我家一两起押,你这几钱细碎银子,下不了注啊。” 大庭广众之下,没人敢明目张胆得罪剑林,但周遭还是不免传出几声压不下的嗤笑。 关早大大咧咧,此时竟也涨红了脸,头一回在人前如此窘迫。 陆晶晶叹了口气,赶忙翻翻找找,试图替关早拉回些颜面。 一只手拍了拍她,“拿去。” 陆晶晶一抬眼,见是一个半鼓的小钱袋,被几根细竹条似的手指拎到自己眼前来,再一偏头,便瞧见萧厌礼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萧大哥,你这是……” 萧厌礼点头道:“都押给他。” 陆晶晶知道这话中的“他”是指谁,却又不敢相信,“押我大师兄?” “嗯。” “可是要是万一……”往后的话太丧气,陆晶晶讳莫如深。 萧厌礼想说没有万一,可是台上天鉴气盖山河,颇有些唬人。 反观萧晏,本来也算稳如泰山,可在天鉴的凛凛威风之下,那几分温文尔雅未免显得有些木讷。 出于多年来的本能,萧厌礼硬是压下那点难得冒头的自信,如同掐灭了火星子一般。 “无妨,就当扔水里了。” 他如此坚决,陆晶晶也不好再说什么,捧着沉甸甸的钱袋找关早去了。 这一轮下注如火如荼,虽说徐定澜、孟旷、刑戈也都凑过去押了萧晏,但和天鉴那边庞大的下注队伍一比,他们那几百两银子,还是显得微不足道。 这期间,许多声援天鉴的声音涌出来。 “天鉴道长一定要赢啊,让咱们大赚一笔!” “对对,天鉴道长这回也要胜了萧仙师!” 关早听得义愤填膺,又要跳起来跟人争论。 陆晶晶把他拽回来,冲着那些人冷冷道:“就要开局了,吵什么吵,别干扰了你们的天鉴道长。” 那些看客果然心生顾虑,老老实实闭了嘴,静等那一通开战的钟鼓。 不只是他们,莲台之上,对决的二人也在等。 依从常寂的指引,他们已分别退到莲台边缘,此时隔了一层淡蓝屏障,萧晏只能看见对面一个朦胧的灰影,如同蒸腾的积雨云团,携裹着无数风雷,蓄势待发。 叮叮咚咚—— 钟鼓齐作,钟声悠扬轻快,鼓声短促激昂,一高一低,相辅相成,清肃全场喧嚣。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开场前,萧晏抬手,冲对面拱手作礼。 与此同时,天鉴的轮廓也有所动作,却是抬手召剑,绝暝锋芒全盛,半边莲台都染上冷光。 萧晏也便擎出有恒,银色光辉登时也铺满另一半莲台。 因擂台外围布有结界,他听不见一众看客的动静,却也知道看台上此刻必然雅雀无声——那成千上万张面孔,无一不是屏气凝神,紧张至极。 萧晏也不受控制地开始紧张。 他知道,许多人都在盯着自己。 包括师尊、师弟师妹、唐喻心、徐定澜这些希望他赢的,包括祁晨、小东海、蓬莱山以及一众给天鉴下了注的看客,这些不希望他赢的。 还包括为自己赌了命的兄长。 那……梦中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又当如何? 若隔世有知,“他”也会希望他夺魁么? 若是自己真的夺魁,“他”会不会嫉妒,会不会不甘,会不会抱怨命运的失之偏颇? 钟鼓骤停,耳边乍静。 萧晏脑中却开始轰鸣作响,他骇然发现,自己一路角逐过来,竟然在这至关重要的最后一场产生了杂念。 他强令自己不去神游,攥紧有恒,保持清醒。 不多时,分隔了莲台的淡蓝光华陡然撤了,零星余辉点点消散。 也是同一瞬间,对面的银光尽数朝他盖过来,势如高山雪崩,当中一把冰凌似的长剑,正是无尽剑光的来源。 竟是天鉴急于求胜,踩着开战的节点,直接操纵绝暝猛攻,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晏立时举起有恒,用剑气撑开一片淡青光晕,形如圆盾,硬生生截住绝暝。 但下一刻,天鉴的身影骤然闪现,双手按上绝暝剑柄,铺天盖地的银光再次兜头压下。 萧晏持续发力,将有恒向前狠狠一推。 轰! 两股磅礴雄浑的内力冲撞撕扯,水纹似的涟漪从气浪中激荡出来,一圈连一圈地漾开,肉眼可见。 看台上更静了,静到众人能听清各自的呼吸吐纳。 心跳声更是如同擂鼓。 都知道这一场是巅峰对决,战况必然激烈,却不料他二人上来就使出全力,像是要将对方一举击溃。 也不知静默了多久,玄空率先回神,侧目看向结界的某一处,“不好。”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尽皆诧异。 擂台边缘那厚过城墙的结界,多日来岿然不动,此刻居然出现一丝珊瑚状纹路,如同琉璃裂痕。 然而这并非易碎的琉璃,实则是诸多掌门合力设下的结界,日日加固,除去泣血河中封印陆鸣珂的那道阵法,它便是世间最为坚牢的壁垒。 居然被二人一击而破。 玄空便示意众掌门速速上前,现场修复结界。 而他独坐轮椅,留在看台,依旧泯然于无数看客之中。 莲台上的决战一下不停。 萧晏纵然最初有些杂念,如今也被天鉴逼得心无旁骛,渐渐地,他状态愈发恢复,斗志熊熊燃起来。 三年了。 这三年来,他结合上一次的交战,无数次在心里推演这一回的对决:若天鉴这样出招,他该如何抵挡,那样来袭,又当如何反击。 而在这无数次推演之后,又是无数次的闭关苦练,为的就是今日,让自己在仙云榜上再进一位。 想来天鉴亦然。 这位蓬莱山首徒,如今的修为也是突飞猛涨,更强,也更狠。 萧晏拼尽全力,有恒不知第几次和绝暝抵在一处,气浪与光波不断冲出莲台,打向结界。 二人招式水平相当,追逐缠斗一个多时辰,计穷力竭,只剩下实实在在的比拼修为,对招时齐齐后撤,站定后又几乎同时冲向对方。 若非招式和衣着不同,几乎像是自己在和自己决斗。 哪怕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二人消耗过重,却也都不肯慢一分,轻一分。 就在看台上有人被晃得目眩,开始低头揉眼时,天鉴忽然开口,说了这轮对决的第一句话。 “萧晏,你已到极限,我却没有。” 纵然气息不稳,大汗淋漓,天鉴这一句,却说得掷地有声。 萧晏微微喘着气,双手持剑顽抗,没有表态。 天鉴又道:“何必重蹈覆辙,像上回一般狼狈退场。” 言下之意,是劝他早些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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