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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我还问到了另一件事。案发那晚,何世荣说自己九点就睡下了。但楼下卖馄饨的周老伯说,那晚十点多,他看见何先生穿着风衣从外面回来,脚步很急,脸色发白。周老伯和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直接上楼了。” 路垚靠在车边,慢慢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两年的压榨与食言。一封从未寄出的推荐信。重病的母亲。突然充裕的经济状况。案发当晚隐瞒的行踪。 还有那份密码索引里,孤独地排在最后的H。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去见何世荣。” 下午四时三十分,何世荣租住的公寓。 这是法租界边缘一栋旧式里弄,楼梯逼仄,走廊昏暗。乔楚生敲门,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半旧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容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见门外的两人,他神情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乔探长,这位想必就是路顾问吧。”他侧身让开,“二位请进。” 何世荣的住处很小。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单人床,占去了大半空间。 书桌上堆满了中、英、法文书籍和手稿,摊开的法文辞典停在某一页,笔搁在一边,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墙上贴着一张牛津大学的风景明信片,边角已经泛黄,用图钉钉得端端正正。 路垚的目光扫过书桌,扫过书架,最后落在一个锁着的小抽屉上。 他没有立刻提案子,而是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明信片。 “牛津?”他问。 何世荣顿了一下:“......是。基督堂学院。” “去过?” “没有。”何世荣说得很轻,“托人从英国带回来的。” 路垚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乔楚生开门见山:“何先生,莫里斯先生遇害那晚,你在哪里?” “在家。”何世荣答得很快,“翻译一份法文合同,九点多就休息了。” “可听楼下馄饨摊的老板说,那晚十点多看见你从外面回来。” 何世荣沉默了两秒。 “……是出去买了点东西。” “买东西?”路垚转过身来,语气随意,“这么晚,买什么?” 何世荣顿了顿:“雪茄。” 路垚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烟灰缸,又扫过窗台上积了薄灰的火柴盒。 “你抽雪茄?” “偶尔。” “什么牌子?” 何世荣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之前更长。 “……哈瓦那。” 路垚笑了。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在指间转了转,哈瓦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铝管包装,银标清晰,是乔楚生前些日子随手扔在办公室抽屉里的,被他顺手牵羊摸来,忘记了拿出来。 “巧了,”路垚把那支雪茄在何世荣眼前晃了晃,“我也喜欢这个牌子。” 乔楚生在他拿出的那一刻就认了出来是前几天别人送来的那一盒,看着他嘚瑟的样子,侧目斜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却没有揭穿。 路垚顿了顿,声音里那点闲散的意味慢慢收起来。 “何先生,哈瓦那雪茄在上海只有三家代理商,最便宜的单支售价一块两角大洋,抵得上你三天的薪水。你这偶尔抽一支的爱好,开销不小啊。” 他抬眼,直视何世荣。 “那晚买的雪茄,抽完了吗?烟标和铝管扔哪儿了?” 何世荣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路垚把那支雪茄收回衣袋,动作很慢,像在给足对方时间。 “莫里斯公寓那晚的访客记录,你签过名,八点二十分送翻译文件,八点四十五分离开。”他声音平静,“时间对得上,文件我们也找到了,确实是你翻译的。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 “你第二次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登记?” 何世荣取下眼镜,缓缓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又像是某种终于放下一切的释然。 “......第二次。”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依然平稳,“路顾问为什么觉得,我去了第二次?” “因为你没找到你要的东西。”路垚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莫里斯死的时候,书桌抽屉被撬过,那是周世昌干的,他在找那幅画。但你,何先生,你并不关心那幅画。你关心的是另一件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书签,轻轻放在桌上。 “莫里斯把你也写进了密码里。”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何世荣坐在铁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没有戴铐。 他没要求律师,没请求宽恕,没辩解一句,只重复了一句:“他该死!” 从走进这间审讯室开始,他只是安静地、完整地交代了一切。 “莫里斯抽雪茄。”他说,“也是哈瓦那,罗密欧与朱丽叶。他总说我买不起这个牌子,说我不配懂他的品味。” 他顿了顿。 “那晚我去送文件,他那盒雪茄就敞在桌上,旁边是酒瓶,瓶盖开着。他背对着我讲电话,讲的是法语,约什么人周末去跑马场。” “然后呢?” “然后我走到书架第三层,左边第二个格子。他做鉴定用的氰化物放在那里,告诉过我致死剂量,当笑话讲的。”何世荣的声音很平:“我倒了一点在雪茄盒里。不多,薄薄一层,沾在三四支的烟叶切口上。” 他抬起眼。 “他打完电话,转身看见我还在,挥手赶人。我没说什么,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挑雪茄。” 乔楚生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确定他会抽到你下毒的那支?” “我不确定。”何世荣说,“我只是想,如果他抽到了,该死;如果没抽到,也总有一天会抽到。”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 “结果他那晚就抽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第 45 章 邀约 路垚看着面前这个平静如水的年轻人,想起书架上那张牛津明信片,想起他说“托人从英国带回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何世荣。”他开口,“莫里斯那封推荐信——” “我知道。”何世荣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搜查他公寓的时候,你们应该找到了吧。签了名,盖了章,收件地址填好了,寄出地址空着。” 他顿了顿。 “他没打算寄。他留了两年,也没打算寄。” 路垚没有再说话。 何世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我母亲前天问我,同仁医院的单人病房是不是很贵。我说不贵,我涨薪水了。” 他抬起眼,窗外是黄昏,上海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住的病房,是用人命换来的。” 这是他在这间审讯室里,唯一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情绪。 也是最后一次。 结案当晚,巡捕房档案室。 路垚把那幅《弹钢琴的少女》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乔楚生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何世荣会判死刑吗?”路垚问。 “他杀了人。”乔楚生说,“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了。” “嗯。” 路垚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证物袋,合上盖子。 “这案子破得真没劲。”他说。“如果不是母亲重病,莫里斯的压榨和轻蔑......” 乔楚生没有反驳,路垚的话也没有完全说出口,因为很多事都没有如果。 窗外夜色如墨。路垚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摸出那支铝管装的哈瓦那雪茄,在手里掂了掂。 “明晚有空吗?”乔楚生侧目询问,打断了路垚的思考。 路垚单手插兜,身体靠在窗台上,那支铝管雪茄在指尖转了个圈:“明晚?怎么,乔探长要开庆功宴?” “算是吧。”乔楚生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落在窗外墨色的夜空,“请你吃饭。” 路垚挑了挑眉,尾音习惯性上扬:“好啊,乔探长请客,当然要去了。” 他说得轻快,像过去无数次蹭饭时一样。只是说完后,又突然察觉出不妥。 路垚这几天刻意地回避有关抉择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他想要和乔楚生先保持距离,可却总是下意识的回应。 乔楚生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好,明晚七点。”我去接你。 ―――――分割线――――― 这几天里乔楚生想了很多,他觉得路垚变得有些奇怪,好似有些故意与他保持距离,但又不能说是疏远,只是与二人之前的‘亲昵’有些不同。 他觉得很郁闷,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朋友相处。 直到那天,他注意到路垚看着那张合照,他的眼神停留在了照片上的女子身上,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 他试探的问他,这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得知原来是他的同学,可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并不止于此。 等待路垚回答时陌生的紧张和酸涩感让乔楚生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他对路垚在意的有些过分。 而让乔楚生茅塞顿开的是夜探画室的那个晚上,黑暗中二人贴的很近,他甚至能听得到自己因为路垚而加速的心跳。 躺在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着这几天的种种,和二人日常相处时不觉得有什么,细思却又与对别人不同的态度,乔楚生依稀觉得,他对路垚应该是有些不同的情愫的,这种感觉约莫是......喜欢? 可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感情将是一种禁忌,但乔楚生想,他觉得路垚待他大抵也是有些不同的,至少,他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第二天晚上,七点,车子停在了一个令路垚十分熟悉却又不可思议的地方。 招牌是法文,‘L‘Amour’(爱情)。 怎么会是这里......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在路垚脑海中闪现。 他扭头看乔楚生。 乔楚生正把车钥匙往口袋里塞,神情坦然,毫无异样。 接着迈步向门口走去,路垚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他认命地跟了上去。 餐厅里光线昏暖,每张桌上都摆着细颈水晶瓶,插一支红茶玫瑰。小提琴手在角落拉舒伯特,琴声像化开的奶油,软软地流过来。 侍者迎上前,笑容恰到好处:“先生,两位是吗?” 乔楚生点头。 “这边请。” 路垚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座位——全是情侣。 对坐轻语的洋人男女,头凑在一起看菜单的旗袍小姐,还有一对正互相喂甜品的,叉子在空中划出黏腻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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