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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垚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专注吃饭的乔楚生,晨光勾勒着他英挺的鼻梁和下颌线,神情平静,不见昨夜深思的凝重。这样的场景,在上一世是奢望,在这一世,倒成了寻常清晨。 路垚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吃完早餐,乔楚生看了看怀表:“走吧,去闸北。”二人先去巡捕房带了一队人然后出发去闸北。 那里与租界的繁华截然不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杂乱。 “荣宝斋”并不难找,就在一条古董旧货铺子扎堆的老街上,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已经有些年头,透着一股深藏不露的气息。 让巡捕都候在门外,避免打草惊蛇,乔楚生和路垚走进店里。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飘浮着陈年木料、旧书和某种特殊熏香混合的味道。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瓷器、玉器、铜器、字画,真伪难辨。 一个戴着老花镜、身形干瘦、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拿着放大镜,对着一只青花瓷瓶仔细端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两位随意看。”声音沙哑,透着疏离。 乔楚生径直走向柜台,准备亮明身份。打量一圈,路垚眼睛却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就偏了方向,先一步溜溜达达地蹭到了一排多宝格前面。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快速扫过那些瓶瓶罐罐,直到瞥见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 那匣子约莫一尺见方,通体乌黑,没有过多雕饰,只在边角处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深棕的木胎。 路垚的脚步停下了。他凑近了些,伸出手指,指尖在距离漆面毫厘之处虚虚划过,感受着那层历经岁月后温润内敛的光泽。 “剔犀?”路垚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店里足够清晰。一种漆器工艺,这种云纹回旋的雕漆手法,非高手不能为。 柜台后的金眼雕(金老板)拿着放大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但耳朵显然支棱起来了。 第 13 章 金眼雕 路垚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微微俯身,从侧面斜着看去,试图看清匣子闭合处的缝隙。 “这云纹转得有点意思……不是扬州路数,倒像是……滇南一带的胎底,加了福建的漆料?”他嘀嘀咕咕,仿佛完全忘了来此的正事,眼里只剩这个黑黢黢的盒子,手指蠢蠢欲动,似乎很想打开看看里面乾坤。 路垚拿着盒子冲老板问道:“老板,这剔犀匣子有点年头了吧?看着不像摆样子的,里头原先装什么的?印章?还是小巧的玉玩?” 金眼雕这才慢吞吞放下放大镜,抬起眼皮。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回眸扫向了那边正对漆匣“评头论足”的路垚。 眼神里多了点实质性的打量,从路垚的脸上移到那黑漆匣子,又移回来。 “先生好眼力。”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缓了些:“的确是老物件,滇工底子,闽漆罩面,前清道光年间的东西。里头原先……”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盛过几方鸡血石草料,早些年就出了。” “鸡血石配这云纹剔犀匣,倒是相得益彰,都讲究个‘润’字。”路垚点点头,居然就这么接上了话茬,手指终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匣子边缘一道极细的冰裂纹。 “可惜,保管稍欠,这漆裂得有点深了,再不当心,云头纹恐怕要损坏。”语气里是纯粹的惋惜,像个看到珍品蒙尘的收藏爱好者。 乔楚生看着路垚看到宝贝就走不动路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将巡捕房的证件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金眼雕(金老板)这才慢慢抬起眼皮,目光先扫过证件,又掠过乔楚生的脸,故作糊涂招呼道:“原来是乔四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四爷这次来想看点什么啊?”他放下放大镜,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 “巡捕房查案,现在你涉及一桩命案。”乔楚生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打听个人,通汇信托的秦仲义,秦经理。” 金眼雕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拿起旁边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秦经理?听说过,做钱庄生意的。可惜了,听说人没了。乔探长这是……查到小店头上了?”他抬眼,眼神里多了些谨慎和探究,还有几分不满。 “秦仲义死前,经手过几笔大额款项,流向可疑,可能涉及古董买卖。这上海滩,但凡值钱的老物件要流动,很难完全绕过金老板你的耳目吧?” “乔探长抬举了。”金眼雕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壶把:“这行当里混饭吃的人不少,我金某人也就是个开铺子混口饭吃的。秦经理那样的大老板,真要玩古董,路子多的是,未必看得上我这小门小户。” “是吗?”路垚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已经踱到旁边一个博古架前,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尊尺许高的青铜爵。他没有碰,只是微微俯身,仔细看着爵身的花纹和锈色。的:“宣统三年,宝熙府上流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金眼雕,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内行的笃定:“这种生坑货,土腥味儿还没散尽,流转的圈子可不大。金老板,来路,可不像你说的那么普通啊。” 金眼雕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不显,重新打量起路垚。这个看起来斯文甚至有些公子哥气的年轻人,眼力竟如此毒辣。 “这位先生是……” “路垚,乔探长的顾问。”路垚走回乔楚生身边,姿态放松。 “我们对秦仲义的钱到底买了什么,又打算卖给谁,很感兴趣。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扎眼、或者来历特别‘硬’的货,急着要找洋人出路的?” 金眼雕沉默了片刻,店内只有旧座钟滴答的声响,他显然在权衡。问题本身触及了某些敏感的边界,可乔楚生的身份…… “乔四爷”金眼雕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坏了规矩,以后就没法立足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乔楚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柜台上,拉近了与金眼雕的距离,声音也沉了下去。 “金老板,秦仲义死得不明不白,是灭口。下一个,会是谁?是经手了货的?还是知道太多的?你帮他牵过线,搭过桥,就算现在想抽身,别人会信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金眼雕细微变化的脸色:“老爷子让我来问问你,也是给你提个醒。有些财,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才是。” 听到“白老爷子”的名号,金眼雕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惧色。青龙帮白老大的名头,在闸北这种地方,有时比巡捕房的证件更管用。 他额头渗出细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终于妥协般低声道:“……秦经理,大概两个月前,经人介绍,来问过一批货。不是单件,是一批,据说是前清某个贝勒府流出来的,瓷器、玉器、字画都有,要得急,价钱好商量,但有个条件,必须能尽快‘出海’。” “经谁介绍?”乔楚生追问。 “一个掮客,叫‘穿山甲’老李,专门给洋人和本地有钱人牵这种线。货……我没见过全部,只看过两件样品,成色极好,但来路……” 金眼雕摇了摇头:“我不敢深问,只负责估了个大概的价,介绍了码头上有能力接这种‘湿活’的人。后面具体怎么谈,货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秦经理付款好像也是分批,通过他的信托公司走账,掩人耳目。” “你介绍的码头那个人,是‘陈疤眼’?”乔楚生问。 金眼雕点头:“是他。十六铺码头,夜里进出的货,十有七八得过他的眼。这种‘海鲜’(黑话,指走私货),尤其是要上洋人火轮的,没他点头,出不了黄浦江。” “老李和秦仲义后来还有联系吗?” “秦经理出事前三四天,老李来找过我一次,神色有点慌,问我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说好像有人在查那批货。我问他是谁在查,他不肯说,只嘟囔着‘两边都得罪不起’就走了。再后来……就听说秦经理没了。” 金眼雕叹了口气,“乔探长,我就知道这么多。这浑水,我是真不敢趟了。” 第 14 章 转机 离开荣宝斋,日头已经升高。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看来老爷子说的没错。” 路垚边走边说:“秦仲义通过掮客老李找货,金眼雕估价并介绍码头渠道,陈疤眼负责运出。这链条算是清楚了。现在关键人物是老李和陈疤眼。找到老李,可能就知道货的具体来源和去向,甚至是谁在查;找到陈疤眼,就能知道货有没有真的出去,以及……邹世明在这中间具体扮演什么角色。” 乔楚生嗯了一声,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老李是个油滑的掮客,行踪不定。陈疤眼目标更大,先去码头。” 两人驱车赶往十六铺码头。远远地,就能看到江面上桅杆如林,汽笛声、号子声、货物的撞击声混成一片庞大的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江水、鱼腥、货物和汗水的气息。 陈疤眼并不难找,码头上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的“办公地点”,码头仓库区一间把角的大屋子。门口蹲着几个赤膊的汉子,眼神不善地盯着来往的人。 乔楚生径直走去,路垚跟在身侧,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和人群,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动着。 “找谁?”一个汉子拦住去路。 “陈老板。”乔楚生亮出证件。 那汉子看了一眼,脸上横肉抖了抖,朝屋里喊了一声:“疤爷,巡捕房的!” 屋里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进来。” 屋子很大,堆着些杂物和账本,当中一张宽大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脸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精壮男人,正是陈疤眼。他穿着短褂,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手里正把玩着两个锃亮的铁球,眼神桀骜地打量着进来的两人。 “原来是乔四爷?稀客啊。”陈疤眼咧嘴笑了笑,刀疤随之扭动,显得有些狰狞:“我这码头都是粗人,干的都是力气活,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到四爷?” “乔探长。”因为是正式查案,乔楚生纠正他的称呼:“打听点事,通汇信托的秦仲义,你认识吧?” 陈疤眼无所谓地点点头,直到听到乔楚生的问题,转铁球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听说过,死了嘛。怎么,他的死跟我码头有关系?” “他死前,有没有一批特别的‘货’,要从你这儿走?”乔楚生盯着他的眼睛。 “乔探长说笑了。”陈疤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态度油滑:“每天从我这儿过的货成千上万,我哪记得住谁的货特别?再说了,秦老板是做钱生意的,他的货,那得是金元宝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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