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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醒了。” 白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然后，君正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触碰很轻，却让君正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起来。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了白凉那双深不见底的蛇瞳。昏黄的灯光在那双眼里跳跃，却映不出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幽深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 “烧是退了。” 白凉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略带关切的触碰只是个错觉。他端起矮几上早已备好的、尚有余温的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但身子还虚着。先把粥喝了。” 他将一勺温热的粥递到君正唇边。动作自然，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君正死死地盯着那勺粥，又抬眼看向白凉。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出“正确”的选择。 屈辱、愤怒、无力感，再次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他想扭开头，想打翻这碗粥，想嘶吼着让对方滚。 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只会把情况拖到更为糟糕的局面。 在长久的、无声的对峙后，君正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干裂的嘴唇。他没有再看白凉，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床顶模糊的帐幔。 …… 喂食完毕，白凉用布巾仔细擦干净君正的嘴角，动作轻柔却疏离。然后，他将他重新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端起了空托盘。 君正的心下意识地提了提，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 白凉将托盘放回木桌，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盏昏黄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将他月白的身影勾勒得有些虚幻。他停在灯前，伸出手，悬在灯芯上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床上的君正脸上。 “好好休息，我明天还会再来。”此时白凉的声音温柔的有些诡异。 灯灭了。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君正躺在黑暗中，心中冷笑。明日再来？来便是了。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他闭上眼，试图在心中勾勒报复的计划，用那些血腥而痛快的想象来驱散此刻的无力与黑暗带来的不适。然而，身体的虚弱和伤口的隐痛，让他很快感到了疲惫。在纷乱的思绪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白凉在门外驻足片刻，指尖轻轻按在了门扉上。随着他的意念一动，原本寻常的一夜，此刻在屋内的时间在君正感知里，被悄然拉长了。 那是一种极精巧的、不动声色的篡改。这种减慢类似于每一秒都撑开，像拉扯一块浸了水海绵，撑到将破未破的临界点，让里面的那个人，清清楚楚地感受着每一寸神经里最细微的震颤。 君正陷入了时间的泥沼。 在这个封闭的、冰冷的房间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晨钟暮鼓。 起初，君正确实觉得平平无奇。 刚醒时的斗志还在，虽然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但他靠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继续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局势，思考着如何绝地反击，如何布下陷阱让白凉身败名裂。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换个地方养伤，待他日痊愈，定要让这姓白的血债血偿。 渐渐的，他开始“听到”一些不存在的声音——也许是血液流动的嗡鸣，也许是神经末梢的幻觉，细碎、遥远，却无时无刻不在骚扰着他逐渐脆弱的神经。他开始“看到”一些光怪陆离的闪回——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色彩和形状的扭曲碎片，夹杂着血光，以及那双冰冷的、似乎永远在注视着他的蛇瞳。 焦躁如同冰冷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仿佛这黑暗是有实质的，正在挤压他的胸膛。他开始无意识地咬自己的嘴唇内侧，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开始用舌尖反复舔舐牙齿，发出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厌弃的声响。他开始尝试挪动哪怕一根脚趾，用那微弱的、牵动伤口的刺痛，来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这具身体。 君正躺在那片浓稠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里，意识如同漂浮在冰冷死水上的枯叶，时沉时浮。 第13章 他真温柔 君正试图用呼吸、心跳来估算时间，可那些原本规律的身体节律，在这被无限拉长的感知里，也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如同静止，时而又密集得令人心慌。 他数到后来，数字变得混乱，失去了意义。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飘忽。那些关于报复的想象，渐渐褪去了颜色，变得苍白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别人的故事。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开始展现出它们真正的威力。 看不到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连触觉都因为身体的僵硬和伤口的单一痛感而变得麻木。他的大脑，被困在这具无法移动的躯壳里，如同被关进了一个没有窗户、没有声音、连自身存在都变得模糊的牢笼。 幻觉变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真实。那些“听到”的细碎声响，有时会聚合成模糊的、类似人语的嗡嗡声，仿佛有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 那些“看到”的光怪陆离的闪回，开始掺杂进更多破碎的记忆——南离皇宫御花园里凋谢的牡丹，母后临终前模糊的容颜，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喊杀与濒死的惨叫，被俘时镣铐冰冷的触感，鞭子撕裂皮肉的剧痛……这些碎片毫无逻辑地闪现、交织、破碎，如同一个永无止境的、混乱的噩梦，将过去与现在、真实与虚幻粗暴地搅拌在一起。 “一天”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这个疑问变成了盘旋不去的魔咒，啃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时间感彻底错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这里待了几个月，甚至几年？ 恐惧，也不再是突如其来的惊悸，而变成了弥漫在每一寸被拉长的时光里的、冰冷而黏腻的底色。对黑暗的恐惧，对寂静的恐惧，对那被扭曲的时间本身的恐惧，对自身感知被如此精细拆解、暴露的恐惧……层层叠叠，无声渗入，与那被无限延长的疼痛、心跳、呼吸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网。 孤独感从未如此具象化。它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口鼻，将他淹没。他开始疯狂地、隐秘地期盼着那扇门的开启，期盼着那昏黄的光线，甚至……期盼着白凉的到来。至少，那意味着变化，意味着这令人发疯的、凝固的时光被打破，意味着……他不是被彻底遗弃在这永恒黑暗中的孤魂。 ……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君正已经忘记他之前是怎么认为的了，但现在这句话成为了他唯一的念想。 …… 当那扇门终于再次被推开，光线刺入眼帘的瞬间，君正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他甚至没有立刻做出任何防御或抗拒的姿态，只是茫然地、怔怔地望着门口那逆光的身影，瞳孔因为久未见光而剧烈收缩，生理性的泪水无声滑落。 白凉在床边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君正。那双眼睛和之前一样，深不见底的，映不出温度，只有一片幽深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 可君正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一片空茫。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清晰的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雏鸟般的、扭曲的依赖。 他记得这个人会带来食物，会带来光明，会让那漫长到令人发疯的黑暗与孤寂暂时退去。至于这个人是谁，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些念头如同水面的浮光，偶尔闪过，却无法在他那被黑暗和混乱彻底侵蚀的心湖中激起任何持久的涟漪。 白凉似乎对他的状态毫不意外。他像之前一样，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微凉的触感让君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躲闪，反而近乎本能地，将自己的额头更贴近那只手。 那点近乎本能的靠近，让白凉指尖微顿。 他垂眸，看着君正眼睫上挂着的泪珠，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君正的额头贴着他微凉的指尖，像只迷途的兽找到了唯一的热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不属于黑暗的触碰。 白凉收回手的那一瞬间，君正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的额头还维持着微微仰起的姿势，像是那只看不见的手还在那里，等着他贴上去。 他的目光追着那只手。白凉的手已经移到矮几上，端起了粥碗，用勺子轻轻搅着，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的声响。君正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盯着腕口处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水雾，怎么都够不着。 白凉舀起一勺粥，侧过身，递到他唇边。动作和之前那一次不一样，动作尤其的温柔。 那勺粥递到唇边，温度适宜，米香混着一点清甜的药材气味，丝丝缕缕钻进君正混沌的感知里。 君正的目光却依旧焦着在白凉的手上，那只刚刚还带着微凉触感、抚过他额头的手。他微微张开嘴，不是立刻去接那勺粥，而是下意识地，又向前凑近了些，仿佛想从那递来的勺子、从那握着勺子的手上，重新汲取一点点刚才失去的、真实的触感。 白凉手腕未动，任由君正微微探身，嘴唇轻轻碰到了温热的瓷勺边缘。 君正像是被那一点温度烫到，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种存在，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他这才缓慢地、小心地含住勺子，将温热的粥吞了下去。吞咽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在拖延这短暂的、与外界产生联系的时刻。 喂完粥，是药。苦涩的药汁让君正皱了皱眉，但他没有抗拒，乖乖喝下。当那粒带着清甜香气的蜜饯被轻轻塞入他口中时，他甚至无意识地用舌尖卷了一下，将那甜意细细抿开，然后，抬起眼，怯怯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望向白凉。 白凉用布巾擦拭他的嘴角，动作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指尖偶尔划过君正的下颌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却让君正心跳莫名加快的战栗。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任由那微凉的触感在皮肤上短暂停留，又离去。 掖好被角，白凉端起空托盘，站起身。 当他再次转身，走向墙角那盏油灯时，君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白凉的脚步，却在中途顿住了。 白凉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君正，看了几息。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温度，可不知是不是光影的缘故，那惯常的冰冷似乎也淡去了些许，只剩下一种平和。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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