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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只好一座宫殿一座宫殿地找过去。 紫宸殿。 长庚穿着那件宽大的几乎将他吞没的黄袍坐在龙椅上,像一具没有任何灵魂的傀儡,他问:“阿翁,我已经按照你所说的批完了所有的奏折,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带我去见三花和十一?” 杞国公这个半只脚迈进坟墓的老人,和他同样的消瘦。他满是病态的脸上,只有一股疯劲,支撑着他不倒下,像是某种虫类完全控制了他的身体。 “陛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从来没有做的这么好过。” 他这样说时其实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宫外北戎冲锋号角响起的声音。 但他还是扮作一个慈祥的老人,从太监手中接过白玉杯,慢慢端到长庚帝的嘴边:“陛下,你不要着急,喝完这杯酒吧,喝完我就带你去。” 长庚帝对他屡次的拖延和敷衍,已经感觉到了厌烦,可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听从他的命令。 他只好被迫去穿那些他不喜欢的衣服,见那些他不喜欢的人,批那些他根本就看不懂的奏章。 “喝吧,喝下去就好了。” 与杞国公慈善的脸,不相称的是他蛮横到几乎不讲理的动作。 入口即辛辣恶臭的奇怪味道,激起了长庚帝的反抗:“不,我不想喝。” 他咬紧牙关,伸手打碎了这一个杯子。 可杞国公还有第二个杯子,第二个酒壶。在他的命令之下,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死死地将长庚地压进巨大的龙椅之中,墙根地拼命地挣扎着,第二杯酒就送到了他的面前。 “陛下,你不要怪阿翁。”杞国公的声音虽然在颤抖,但手却很稳,“北戎人已经进城了,陛下是大雍的皇帝,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把你绑在马上游街,会逼你下跪,会在你的头上尿尿。你母后在天有灵,怎么忍心看到你受到这种屈辱?所以走吧,阿峰再送你一程,走的体面些,就像你母后那样干干净净地走。” “住手!” 三花和十一在裴均的带领下,及时赶到,随意扔出一个小件,打断了那端杯子的手。 长庚帝喜出望外:“三花,十一!” 杞国公则怒火中烧:“是你们,你们还没死?” 这里的侍卫并不多,十一和三花很快就将长庚地救了下来,并且一掌排出了他刚进入喉咙的药液。 “杞国公,你给陛下喝的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要弑君不成?”三花质问道。 杞国公却疯魔地挥手:“国破家亡,哪里还有什么君主?长庚他活在这里一天就会受人欺负,我是在保护他。” “为了保护他,所以杀死他?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三花不愿意和杞国公再继续纠缠,就要带长庚离开,这一个混乱不堪的地方。 裴均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后退一步为他们让出了路。 可杞国公不然,他发了恶,“你不能带他走!大雍皇帝不能做一个逃兵,更不能做一个普通人!” 随即反口诬陷道:“这两人要谋害陛下,快将他们都杀了!” 他们一路从宫殿内走到宫殿外,尚且尽忠职守的侍卫,一看他们劫持了皇帝,便上前阻拦。 只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们竟然走得比一生一世还要漫长,还要遥远。 四处都在着火,宫殿、房梁、窗户,走廊,甚至池塘。 长庚帝因为母妃被烧死的经历,而惧火异常,慌张惶恐到不能自持,要不是三花握着他的手,他几度不愿再走,只要蹲身下去抱住自己。 想要再走下去,也是十分艰难。 长庚帝身上的黄袍太起眼了。 大雍的禁军要护他,冲破宫门的北戎士兵要掳他,甚至还包括了杞国公的死士要杀他。 三方交战,长庚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而十一和三花,和他们的想法都不一样,也更难在这三方混战之中,胜利脱身。 三花在犹豫之间,终于说出那句:“十一你先走,去找你爱的人吧,这里交给我。” 他们谁,都不要有遗憾了。 在刀光剑影中,十一和三花对上眼神,那一刻,他们心底都很清楚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可是十一还是对她笑了,“没给你拼出一条路来,我怎么敢走?” 三花眼睛一酸,但她不能流泪,泪水沾湿了眼眸,会影响视线,会将十一拼命为她搏出的一线生机而断送。 便拿着刀,不顾一切地厮杀下去。 忘记了自己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只凭一股意志,不断的挥出,砍下,挥出,砍下…… 长庚被他们护在身后,看到不断有人前进,不断有人倒下,血流成河,尸山成海。 有一些炽热的鲜血,溅在他的龙袍上,然后是手上,脸上。 他真的很害怕。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地步? 他想和十一,三花一起走,真的有那么难吗? 他为什么非当这个皇帝不可? 为什么所有人就要阻拦他不可? 他的瞳孔映照着厮杀,映照着血海、火海。 他最最恐惧的火焰,终于像一条蛇一样,顺着他的眼睛爬到了他的心底。 那一刻,他明亮而稚嫩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浑浊沉重。 他,他想起来了。 一切他遗忘的东西, 一切他不理解的东西。 母后葬身火海,她是在活着的情况下被烧死的。她在那间屋子里面挣扎,到最后只剩一抹影子。 他听到他的父皇在跟魏澜魏太傅讨论,“不能让秦桑的死这么没有价值,她应该成为我得到民心的第一块敲门砖。世人记得她,怜悯她,世人就会记得我,支持我。” 他还记得什么? 记得在三花和十一死之后,他一蹶不振,阿翁气得用鞭子打他,并且用万分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忍心辜负你母后用性命给你挣来的皇位?软弱,胆小,固步自封,不思上进,这不是秦桑遗传给你的品性,是来自你父皇的卑劣……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你本质毕竟不像秦桑,反倒像你那个薄情寡义的父皇。” 还有阎婉,他素来真心相对,却永远都看不上的他的太子妃,当她得意地骑在他身上时,要他学狗叫: “是,我是杀死了那个长相难看的宫女,谁叫他要勾引你,他下贱,你也下贱,没想到你这肮脏的身体曾经碰过那个下贱的宫女,我就恶心的想吐。你以为我愿意碰你,要不是你是太子,你就连路边的一条臭狗,死狗都不如,还敢瞪我!” 那些一度他令他很痛苦的情绪,忽然变轻了。 相应的,那些他从未认真体会的屈辱,反而变重了。 他皱起眉头:“所有人给朕住手!” 朕,他用了朕这个字。 这是杞国公和裴均先前怎么教他,也不会的一个字。 所以大雍子民都会下意识服从的一个字。便真的有人停了手。 “三花。”他对着眼前那个还为自己浴血奋战的身影喊,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平淡,甚至缺少了情意。 他是很感激她,可光有感激是不够的。“三花,你走吧,不必再为……我而战了。” 三花开始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长庚太子,等她听到后面一句话时,她才发现那语气竟然冷漠到不可思议。 她回头,看见先前那个像兔子一样躲在她身后的少年,不知为何不再蜷曲,而是笔直地站着,端着一只手,好像天生的君主威仪。 关键是他看她的目光,淡漠至极。 战争似乎一瞬间结束了。 进来的为数不多的北戎士兵被杀退。 杞国公所豢养的死士和大内禁军们,都纷纷住手。 他们是在一种很安静的环境下进行的对话。 三花问:“不打了?” 长庚帝:“嗯。” “那……你还跟我们走吗?”三花想从那双淡漠的眼眸里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是没有。 得到的回应也是简约至极的两个字:“不了。” “为什么?” “因为……朕是大雍的皇帝。” 他终于不再说我。 离别就是如此突然,不是生离,不是死别。就是一个你曾经非常熟悉非常熟悉的人,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也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不见了。 三花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样痛。 曾经有一个人说,要不顾一切地跟她走,现在那个人走了,却不是和她。 长庚帝已经完全蜕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样子了,他走过去,对曾经的老师裴侍读裴均说:“让他们两个走,不必为难他们。” 裴均向他行了一个礼,并不敢看他:“陛下,您似乎……” “朕身体无碍,只是恢复了神智,先回紫宸殿议事吧。” “是。” 所有人都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变化。从一个痴傻,一下子变为了具有龙相的真正天子。 他们是可以杀死一个傻子,没有人会追究他们的责任,但是他们不敢杀死一个真正的帝王,那等于叛国。 于是,所有人便不再敢挡长庚帝的路,也不再阻挠十一和三花的离开。 三花心中不祥的预感终于成真,那个一度和她相依相伴的身影越走越远,目眦尽裂,杜鹃滴血。 她问十一:“这一切你都知道吗?这件事,你就说他会当皇帝。”笑着,也就流下眼泪来。 十一怔怔地看着,执剑无力靠着池塘的围栏,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和他们同样经历大起大落的是杞国公,他终于欣喜若狂地看到了外孙有了期盼已久的皇帝像,可一方面又惊恐地发现从长庚背后钻出来的影子,酷肖他最最痛恨的永穆帝。 便慢慢地,颓然地跪了下去。 ---- 想要结局了,所以归心似箭,也许今天晚上能够写完正文。唉,要不是有这么多可爱的鱼鱼经常给我点灯,我怎么会这么积极地完结呢,我爱废文的大家♬︎*(๑ºั╰︎╯︎ºั๑)♡︎
第39章 多事之秋(10) ======= 十一和三花离开了皇宫。 听说,随着各地勤王部队的赶来,北戎的先锋部队,仅在盛京城内进行大规模的烧杀抢掠,带走了许多的金银细软,现在多半已经撤退。 劫后余生的百姓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在高兴中也夹杂着痛哭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们的房屋已经烧黑,基业毁于一旦,旧日的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已瞬息间半数为新鬼。 十一和三花走在这破败不堪的街头,也有几分好似丧家犬的味道。 今天是四月初四,清明时节雨纷纷,但就算是这销魂的细雨,也浇不灭盛京城持续不断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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