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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街旁有几株梅花被砍断了,还有几枝被烧毁,几枝被践踏。 梅花的季节本来就过了,还要迎来如此惨淡的结局。 他心头一酸,心绪翻涌之下,差点没控制住体内的真气,一口鲜血呕出来。 “我们该往哪里走呢?” 走到分岔路口,三花停下脚步问。 她其实真的有一些迷茫,连生存的意志都丧失了。 十一靠在墙边休息,努力不让三花发现自己的不对劲,还笑着鼓励她,企图缓和她低落的情绪,“我们应该先往东走,去接安南公主,然后我们再往南走,去南疆寻找能解我们蛊的药。听说那边的天气很温暖,人民也很热情,目前还没有受到战火的波及。” 三花却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南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迟疑地说:“我们真的要离开盛京吗?刚才……我没有去拉他的衣角,也许我拉住了他的手,他就会留下来,一切事情就会不一样。”她说得快了,自己也开始犹豫,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没办法。 十一尝试开导她,“你可以留在他身边。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话。” 见过韦妃下场的三花,终于退却了。她不害怕死,但是她害怕失望。现在的长庚太子或者说长庚帝,已经无法再给她那样全力以赴的安全感了。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停下来,蹲下来,抱着自己在街头泪流。 “南疆,本来是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去找一座山,建一间草屋,养鸡、养鸭、养猫、养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那个陪她看月亮,笨拙地喂她吃糕点,还送给她一株春兰的长庚太子终究不在了。 十一静静地陪着她。 他不擅长安慰女孩子,尤其是像三花平时这么坚强的女孩。 他只能将手搭在她的肩膀,“还有我呢。”他说。 从三花的臂弯里便传出了她带有自嘲的哭音,“可是你能陪我去南疆,建小屋,养小鸡吗?” 十一也知道承诺不能乱给,但还是轻“嗯”了一声。 三花这才抬起脸看他,她其实没有哭,只是难过。 美好的日子像梦,本来就不奢求它能够长久,长庚灵智未开的时候所说的爱,又怎么能算作真正的爱呢? 当他神志恢复的那一刻,他便选择离开,陪在她身边的,一直只有他。 到这个时候反而真的想哭了,三花咬紧牙关,对十一说,“我不要你陪我去南疆,我可以自己去安南,自己去南疆找解药,你走吧。” “走?走哪里去?” “去,去找你的魏澜。” 十一摇摇头,事到临头,他犹豫的东西实在太多。 可三花却不甘地站起来推他,“走啊,如果你真的想见他的话,就不要待在我身边。” “傻瓜,你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吗?”三花最后含着泪骂了他一句。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在皇宫,十一已经为她拼尽了一切了。她不可能这么自私,还要求十一陪她继续走下去,真正的朋友不是这样子的。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真的想去见魏澜。 “不要像我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好好地喜欢他。肆无忌惮地对他好,这样分开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憾。” 三花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十一我真的不想你陪在我身边。 ” “因为我想你是幸福的。” “不要浪费一丝一秒的时间,不要再考虑其他人,甚至不要再考虑魏澜。只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又一次地将十一推了出去。 他们两个曾经多次并肩作战,从北戎的右贤王府到首都商行,从面对何宴这种劲敌到今晚对抗成百上千的侍卫,他们已经拥有过许许多多的好时光,他陪她走得足够远了,所以她说。 “走啊,十一。” 两步之外,十一长久地看着她。 在他心上浮起的所有记忆和三花是一样的,那种迫不及待希望对方幸福的感情也是一样的。三花正是了解这一点,才会劝他离开。 他不应该辜负她的好意。 所以他低下头,挪动脚步。 但仅仅往前走了一步,便转过身,回头前进了三步,抱住了三花。 “谢谢。”他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相逢一笑泯恩仇。 他们最后一次认真地看着彼此,眼里都有泪,也有欣喜。 因为他们真的默契到能够读懂对方眼里没说出的话。 跑吧,十一。 十一便向她笑了笑,当真跑开,越跑越快,那个稍大的身影很快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十一往前跑,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奔跑。 是没有任何牵挂,跑去见他心爱的人。 那是真的要跑着去见的,要去见所有的春暖花开。 十一一想到魏澜,就觉得很高兴。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告诉他,他叫十一。 不是以任何一个人伪装的身份,也不是以任何一个人隐藏的面孔。 他心里真的很高兴,高兴着,高兴着。虚浮的脚步便慢慢停下来,几乎很难去行走,每走一步就吐出一口鲜血,落在地上,真像一朵血色的梅花。 魏澜,我的时间不多了。 十一在心里想。 早在北戎。他的身体就已经不断恶化,再次回到大雍时已经完全无法挽救,有没有解药对于他其实已经无足轻重了。 他后面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和时间赛跑。 和时间赛跑,他,他真想争取尽可能多一点的时间去多看他一眼。 便又一次跑起来,走,不能停,走过去见他,不行的话,爬也要过去见他。 他也忘记自己走了多久,就像初初来到这个时空,他光着脚在风雪里面走,直至遇见魏澜的轿子一样。 今天肯定不会遇见魏澜的轿子,他也正生命垂危,在太傅府里养病。 走到一处别院,十一擦了擦嘴边的血迹,他看上了在这个院子的角落里独自盛开的红色梅花。 踉跄地走过去将它折了两枝下来。 去见爱人,带花,这好像是必要修养。 他终于来到了太傅府。 因为呼韩邪单于重金悬赏魏澜的项上人头,因此也有不少亡命之徒为了这些钱财,前来袭击魏府。 但是最后都被魏府铜墙铁壁般的箭雨,拦下了。 只是几个时辰强攻过后,魏府也是,死伤遍地,伤亡惨重。 十一突然造访,还有人以为他又是亡命之徒的一个。 幸好负责对外布防的琴认出了他,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十一实在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他被关押了几天,蓬头垢面也就算了,经过一个晚上的浴血奋战,白色的衣服上面没有一处完好,全是划痕或者血渍,琵琶骨的位置尤其可怖,似乎还能看到红色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一场大战。 十一能走到魏澜的家门口,心情已经很平静。他说:“我是来见魏澜的。” 且不说那些不认识十一的人,就算是秦,也觉得他眼下的这个要求十分突兀。“太傅现在重病在身,闭不见客,你走吧。” 十一便打断了他的那些老掉牙的说辞,“我没时间了,我要死了,让我见他一面吧。” 说着他还吐了两口鲜血,以示清白。 吓退了不少人。 琴当时就有些发怵,之前三花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还只当是玩笑,故意说来讹他,诓他的。 可现在,魏澜已经失势,十一又有什么必要过来演这么一遭。 “……就算我去为你通报,太傅他也未必会见你。” 十一低头喘息着,“那你就说是那个给他送梅花的人来了,是那个在燕然山救他一命的人来了。” 琴有些复杂地看了十一几眼,终于叫他在此站着等候,也吩咐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他禀报过之后再做处理。 琴离开了,他来到魏澜的居室。 自从北戎向大雍开战以来,魏澜这个成手就一直在谋划着,怎么替这个风雨飘摇、漏洞百出的国家缝缝补补,一直到最后一刻,他倒下了。 便是长久的昏睡。 几乎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琴进来禀报,说十一要见他,其实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冒了天大的风险。 书面色不善,几乎要一个巴掌将他打下去。 琴便背答案似的,麻溜地背出了十一要他说的话:“主子,是那人叫我说的,他说他给你带梅花来了,他说他在燕然山救了你一命。” 奇迹似的,病床上的魏澜,真的睁开了眼睛。 在从旁伺候的书说出胡闹,要赶人之前,他伸手道,“让他进来吧。” 琴便避开了书的训斥,赶紧领命滚了。 魏澜让书扶自己起身。 他其实对于这个前来见他的人,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是难以想象,也不敢去想。 但与此同时,心里面也冒出一个声音,那就是见见他吧。 所以魏澜坐起来,等那人的进来。 他等了一段时间。 因为十一执意要在见魏澜之前先洗个澡,再换身衣服。 血吐了半缸,水一下子就脏了,吐到身体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吐出来,十一反而觉得心情舒畅,便穿上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 他推门进去。 其实在推门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多少害怕,也来不及害怕,可真正的看到,魏澜坐在床头。 须发皆白。 他才忽然觉得疼惜,残忍。 他像是一个穿越了很长时间,晚来的人,他来的时候,魏澜已经老得太厉害了,他错过他太多时间了。 “你好呀,魏澜。”他笑着说出这些话,展现他有生以来最好的一个笑容。 魏澜就这么看着他,刚开始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逐渐出现了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可置信,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没有开心,这一点是十一早就猜到的。 “是你?” 十一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杨真,他走过去,将梅花放在他的背榻上,然后在他床前蹲下。 魏澜看着那束红色的梅花,想起了所有被他忽视的细节:“……一直都是你?” “是我,一直都是我,但我不是杨真。” 魏澜抬手想抚摸那张肖似的容颜,但只是抬起,并没有触摸。 他很肯定,他就是杨真。 “不仅是长得像,你们的眼睛下的那抹灵魂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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