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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真撑着伞愣在原地,内心和被雨打湿的衣裳一样潮湿。 便在他人嬉笑的目光中,失神地走着,走到仁者亭,便遇上了躲雨的魏澜,便告知他这个噩耗。 谁知魏澜竟然丝毫不吃惊,仿佛早有预料。 “你、你这副表情是怎么一回事?”杨真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性:“你该不会是故意输掉的吧?” 魏澜竟然没有否认,反而有些意外,杨真竟然能够这么快就猜到他的企图。 杨真好像是初次认识他一样,来回围绕着他走了一圈,“真的呀?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 “考过他,然后呢?”魏澜问,“让清河崔氏记恨我一辈子?让我在太学的每一天都被人盯着、被人找茬?他想要赢过我,便让他赢吧。” 他当真是故意输的。 杨真在明白这一点之后,有些苦涩地看着他,莫名地为他感觉到憋屈,为什么要输给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故意输给这样的人? “可是输了他,以后你在崔群那个小人面前就抬不起头,并且会沦为整个太学的笑柄。” 谁知他这样义愤填膺,只换来魏澜风轻云淡的一句:“那又如何?” 雨声喧哗。 魏澜却处变不惊:“月考又不是科考,太学又不是天下,我不会一辈子待在太学,崔群也未必有机会,一辈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在乎输这一场。” 杨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的笑。 便把手搭上他的肩,一把揽住他的脖子:“魏渟渊,”他说,“我以前觉得你是个愣头青,只会硬碰硬。现在才发现,你比我聪明多了。” 魏澜自然不愿意和他拉拉扯扯,要他放手。 可杨真就是要和他嬉笑打闹,“你早说嘛,害我这么些天白担心你了!”说着回过味来,“可是,不对呀,既然你不打算赢,你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看书?” 魏澜像解开绳子一样解开杨真对他的束缚,“我看书又不是为了他,本来就是要看的书……”说着,他停顿片刻,对着杨真道,“真要说的话,再考好一点,也许我就能换个室友了。” 杨真反应过来,直呼大逆不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昨天晚上还给你煮了一碗馄饨,去哪找我这么好的室友?真离开了我,有的你后悔的!” 他说这话自然也是气话,心里没什么底气。 魏澜就更不会理会了,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好像习惯了回到房间里就看到杨真。 若真是换了别人,反而不习惯。 雨小了,两人一起撑伞回宿舍去。 “看来,我还有缘分跟你再做一段时间的室友。今天晚上总算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杨真的生气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又打起魏澜的主意来,“我知道你素来起得早,明早走之前,记得喊我一声,可千万别让我迟到了。” 他之前这样说,魏澜从来不会理他。这一次也没有给他多少好脾气,“呵,我以为杨公子会说,懒觉便睡了,迟到便迟了,有什么了不起?” 杨真没撑伞的手,就狠捏了一下魏澜的肩膀,“叫什么杨公子,多生疏啊,都认识这么久了,不知道我的字是怀初吗?” 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真的叫得出口吧。 魏澜如是想。 翌日,窗外依然是春日小雨,绿色朦胧。 魏澜看着睡态可憨,像个孩子似的杨真,并没有叫他的名字,怀初。 但走的时候,还是用伞筒碰了一下门。 杨真要是听不到的话,那就继续睡吧。 毕竟,春眠不觉晓。
第45章 杨真篇(5) ==== 只不过输了赌约,还要替所有太学生值一个学期的晚班。 所谓晚班,倒不是什么苦差——不过是在藏书阁整理白日散乱的卷轴,巡视各堂舍有无灯火遗患,戌时开始,亥时末结束。但对于杨真来说,这简直是酷刑。他招蚊子咬,怕黑,怕鬼,怕夜风穿过长廊时发出的呜咽声。所以他理直气壮地声明:“恕不奉陪。” 魏澜也没指望他陪,他嫌弃杨真聒噪,胆小,怕事。 杨真也乐得做一个懒人。 但打赌之事还有余波,有一天下学,他正在看话本子,就有一个人找上门来。 那人一进来就挡住了太阳的光,脸庞也藏在阴影里,杨真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才发现他是乙等宿舍的周景行,陇西人,父亲是县学教谕,家境清贫,平时在太学里也不怎么出声。 “杨兄,”周景行有些局促,“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下宿舍?” 杨真一愣:“换宿舍?” 周景行生得弱小,说话从来不敢大声,这时也是硬着头皮道:“是。我和魏兄同是寒门子弟,打起交道来会方便一些……还方便、向他请教经义。” 杨真明白了。魏澜月考的名次虽不是顶尖,但寒门子弟之间早已传开了——魏澜每日鸡鸣即起,三更方睡,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连博士们都私下说他“根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周景行这样数年默默无闻的寒门弟子,自然视他为楷模、榜样,想向他讨教一二,也可抱薪取暖,去抵御那些世家子弟的轻视。 可是为什么不早来,而偏偏是现在呢?杨真心里觉得不太痛快,可是看来人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实在可怜。便答: “这事,我说了不算,我帮你问一下魏渟渊吧。” 周景行果然好似大赦,连向他拜了几拜,当他如再生父母。“好,那就有劳杨兄了!我回去静候佳音,静候佳音!” 等到魏澜自藏书楼回到宿舍。 杨真就立马把周景行的事说了。他以为魏澜会高兴——有人认可他的学问,有人想和他结交,这不正是魏澜需要的吗? 但魏澜却蓦然停了动作,冷冷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替别人传话?” 在丢豆子吃的杨真,立马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坐好。“别人,他和你处境相似,是我们的同窗,怎么就算别人了?” 魏澜便向他走近几步,逼问道:“你我之外,怎么就不算别人了?还是说,你跟他关系有多好?” 杨真被他这样夹枪带棒地攻击了一番,既觉得自己无辜,又觉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辩解道:“我也不是和他关系有多好,只不过是传个话。最后决定权还是在你手上,你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 “杨、怀、初!”魏澜一字一顿地叫他名字,“到底谁想换宿舍,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在这里与我虚与委蛇。” 说着就要甩袖而去。 杨真觉得他们之间有误会,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扯住他的衣袖,有些头痛地说:“好好好,你不乐意换,以后我都不传这样的话了。你别生气。” 可魏澜的态度并没有好转,他大概也猜出了杨真的道歉中有多少敷衍了事的成分,看着他的眼光也愈发失望:“杨真,魏澜的朋友很少,但我不和同情我的人做朋友,也不和对所有人好的人做朋友。” 他走了,杨真懵了。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遇到过魏澜这样深沉而又决绝的人。更不用说裴均是自始至终的温和派,主打一个从来不摆脸色,从来不说重话。 原来做朋友也要有这么多讲究的吗? 杨真吃不下豆子,完全是如同嚼蜡。力气都用脑子上了,得费力地想一想,他还要不要和魏澜做朋友,或者说魏澜还要不要和他做朋友? 半炷香的时间不到,他就想好了,便挑着一只小灯出去找人。 春天的夜晚不算很冷,但是漆黑寂静,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就全都是花草树木,自由生长的天地。在无灯的情况下,简直阴森得像是阴曹地府。 “魏渟渊!” 杨真只喊了一声,就没有什么底气了,只觉得身后吹来的风也不正常,暗处又不知道有谁在窥伺着他,要他的性命。 “哇!”他不敢再睁眼,几乎是挑着那张摇摇欲晃的小灯在长廊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还能记起喊“魏渟渊”这个名字。至于真正蔚蓝在哪,他压根就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跑错了哪个方向,总之是撞了好几回柱子,撞了好几回墙,忽然撞到了一堵不太硬的墙。 “你瞎喊什么?是要把学监们都招来看你的笑话吗?”这声音寒冷如冰,不近人情。 此时听来却分外亲切温暖,睁开眼,果然是魏澜,那气势汹汹的家伙。 他这样的人大概天生带煞,阎罗王看见他大概也会怕他,更不用说那些小鬼了。 杨真胡乱地抓着他的衣服,就要累倒在他的身上,边气喘吁吁道: “魏渟渊,看到你就没事了,我还以为后面有小鬼在追我呢,吓死我了。” 他跑了一路,体温极高,魏澜抗拒他的体热,将他推开。不悦道:“哪里有鬼?我只看到了你这一只冒失鬼,胆小鬼。” “我?”杨真,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什么时候他能从魏澜嘴巴里听到这么有趣的话,自己竟然能够身兼多职?“你,你可别污蔑我,刚才我跑过来的时候,分明看到转角站着一个白衣人。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瞧见。” 魏澜对此嗤之以鼻,“学生晒在那的旧帷帐你也怕吗?” 杨真在捂着眼仔细瞧去,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便讪笑一下。但下一刻又紧张地缩起身子来,“不对,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窸窸窣窣的。是不是有人在爬。”他紧靠着魏澜的肩膀,像是提防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魏澜看他胆小如鼠的样子,也就越发无语。眼角抽搐道,“风吹落叶的声音,也吓到你了吗?” 杨真还是觉得他说的话没有道理,“你都没看到,你怎么知道没有鬼?” “杨真!”魏澜打断他,颇为认真地纠正道:“太学建校百余年,从来没有闹过鬼,就算有鬼,你也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干嘛怕他找上门。”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理是这么个理。 杨真也只放松了那么一瞬间,但还是紧紧的抓着魏澜的衣袖才肯安心,又总觉得他手里的那盏灯比自己的灯要明亮。 “好鬼自然不会害我,可要是有坏鬼呢?” 魏澜要巡夜,没空陪他在这里啰里八嗦,但又不耐他絮絮叨叨,勉为其难地答道:“你也知道是坏鬼了,那逃也逃不了,束手就擒便罢,害怕总之是无济于事的。” 杨真只觉得自己满心惶恐全都喂了狗,怎么说魏澜也不解其意,“你反正说的好听,你反正不怕鬼。” 于是魏澜便边拿着灯四处照看,边漫不经心道:“要是有鬼,鬼也应该怕你,你话这么多,鬼都被你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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