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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胡说,污蔑,造谣!” “我有没有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言行不一,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谁知道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我我,我是为下一次科考做准备!” “下一次科考?还不是要考,早考不如晚考,现在去还多一次机会,同学们说是不是?” 后来者又赢得满堂的欢呼,最终赵元翰的“罢考”倡议宣告失败。 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考试——毕竟寒窗苦读数年,谁也不想因为一场政治表态而耽误了前程。赵元翰在斋堂骂了三天“软骨头”,第四天便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据说要“守节不仕”。 也有人说他实际上,是累试不中,过了太学最高的毕业期限被开除的。 但害群之马走了,太学“竟考”的风波,还是没有平息。 先前和魏澜发生过冲突的崔群,听说魏澜要三考进士科之后,每每见他就对他大加嘲讽,“你考得上吗?这一年月考的名次,你可没有一次是在我之上,竟然还敢肖想考中进士,真不会以为改卷老师太学博士的眼睛还要瞎吧?” 面对这一类的嘲讽,挑衅,或者崔群又一次提出的赌约,魏澜完全置之不理,甚至他们嘲笑起魏澜的籍贯家庭教养,魏澜也能做到处变不惊,目不斜视了。 杨真暗叫一声佩服。 待他们走后,他很认真地对魏澜说:“别听他人的闲言碎语,我觉得你一定考得上!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说着从自己的碗里给魏澜夹了一个鸡腿。“苟富贵,勿相忘!今日的鸡腿之恩,可得记好了。” 魏澜只就当他说的是俏皮话,但杨真夹给他的鸡腿,他还是吃了。 从这天起,杨真便开始了他的“助考”生涯。他跑遍了太学的藏书楼,翻出近十年的策论真题,又托裴均从家中借来朝中大臣的奏议集子,一摞一摞地搬到宿舍。魏澜看书,他就在旁边整理笔记;魏澜写策论,他就在旁边磨墨、剪烛、添茶。 这种殷勤劲,连魏澜都看不过去了:“你不用这样。” 杨真正在打哈欠,闻言摆摆手:“我乐意。再说了,你考中了,我也沾光——以后出去可以吹牛,说魏渟渊是我室友,当年我还帮他磨过墨,看谁敢欺负我。” 真有哪一天,谁敢欺负杨怀初? 魏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你就这么有信心我能够考上?” 杨真只答他四个字:“非君不可!”斟酌了一会儿,又诚恳道:“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以后朝堂上都是你这样尽心做事,为民请命的人,这个世界才不至于太糟糕。” 杨真完成无法预计这句话后续对魏澜产生的作用,连魏澜自己也不曾。 从小到大,他父亲早逝,母亲独立支持,将他带大,唯一的教导,就是要读书,要入仕,才能不辜负早逝的亡父,才能光耀魏家的门楣,在总是欺凌他们母子的宗族面前争一口气。 至于君臣社稷,黎明百姓,虽不说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但总之是无暇顾及。 现在,杨真却这么坚定地提出这么美好的期望,就好像那一定会实现,本该如此一样。 魏澜定定地看杨真,问:“你真的觉得我会当一个好官?万一我成为一个穷凶恶极、罪欲滔天的奸臣呢?” 杨真便托着下巴思考,“虽然说修路铺桥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但魏澜你还是做一个忠臣吧,做忠于国家、忠于人民的忠臣,至少史书会公平地评论你的功过是非,我也会盯着你的。” 说着,他假装恶鬼吓人,一下子扑过来,对着魏澜威胁道:“你要是真变坏了,我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半夜三更都要去敲你的门,站在你床前,阴森地问你:‘魏渟渊,你还记得当年在太学,是谁帮你磨墨、整资料、夹鸡腿的吗?你如今违背誓言,对得起我吗?’” 他说得波澜壮阔至极,魏澜也就这么看着他,竟然慢慢地笑起来,“你做人时我尚且不怕你,难道你变成鬼就可怕了吗?”原本自带的阴沉、复杂,还有残酷锐利气质,一并消解。 只剩下什么呢?剩下: ——寒冬已尽,冰雪融化,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清新的绿色,纯洁的白色,温暖的黄色,草长莺飞,阳光明媚的春天要来了。 魏澜笑了,春天来了。 杨真自然看呆了,不爱笑的魏澜笑起来真的是太好看了,这也是他第一次看魏澜笑,一切发生得都是这么猝不及防,不由痴道:“魏渟渊,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都这么笑就好了。” 魏澜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对杨真笑了,顿时有些尴尬窘迫,收起笑容,将视角转回书本上,“不聊这些闲话了,先过了科考这一关再说。” 杨真辩驳道:“这怎么算闲话呢,刚才我可是很认真的……”他要再复述一遍。 低下头执笔的魏澜就轻声打断,“听到了,知道了。” 杨真莞尔一笑,也就不聊那些车轱辘话了,专心帮他整理资料到夜深。熬不住才去睡觉。 结果次日,天还没亮就要去藏书楼的魏澜,竟然把他也给喊了起来。 “嗯?怎么了?是资料找不到了,还是要找我借伞。” 没想到穿扮整齐的魏澜,倚在门边等他,“我想了想,光有我一个人还是不太够。” 杨真擦着眼睛,意识尚且不太明晰,“什么意思,你要我……陪你去藏书楼?” “是也不是。”魏澜开始卖关子,天色昏暗,可深渊一般的人,也曾经有过灿若晨星的眼眸,“我想问你的是……” “杨怀初,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考科举?” 考科举?杨真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考科举?!谁?我?我吗?”他已经连续四年明经科都过不去,魏澜到底在说什么。 可魏澜并不理会他的迟钝和纠结,只说,“我帮你。” “什么?” “……你帮我的话,我也想帮你。”他们也许真的会做很长时间的朋友。 魏澜扬唇一笑,未待乱糟糟的杨真反应过来,留下一句话就甩袖离开:“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我在外面等你。” “啊?这!”杨真完全是叫苦不迭,他不想扶持一个魏渟渊上位吗,怎么把自己也给搭进去的? 这算个什么事啊?!
第48章 杨真篇(8) ==== 中秋考试。 盛京道上的枫叶通通变红时放榜。 故而秋风虽然萧瑟凄凉,但放榜那日的盛京城还是一顶一的热闹,各位举子们像鼎沸的热水一样涌进礼部贡院的东墙去围看,一行字一行字的去找自己的名字。 找不到,揪着心,再看一遍。 还是没有,这才死了心,如丧考妣。 一年到头的努力又白费了,只好饮恨吞声,回住处收拾行囊,来年再战。 这其实是不出奇的。 桓灵无道,一年杀的官比录取的官员还要多,官职的空缺极大,但前来应考的人也不少,过江之卿,不过才选中这十之一二。 更不必说这十之一二中,明经科就占了一百余人,进士科却只取二三十人。 杨真还在人群外,就已经听到有人长吁短叹,求神拜佛,乃至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他心中有所犹豫,便对魏澜说,“我们交换看如何。” 魏澜天生一副一处变不惊的模样,好像这一次有十足十的把握中选。“好。”答应下来,也就由了他去。 两人分开去看。 杨真在进士榜上找魏澜的名字,不一会儿就找到,笑逐颜开,这家伙果然中了,不愧是他看好的人。 隔着攒动的人头去看魏澜,见他还在目不转睛地、一行一行地找自己的名字,好笑之余又有一些得意和心酸, 那么多人之中找到自己又谈何容易? 也许本来就是没有的。 魏澜于某个瞬间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 ——对视的那一刻, 当真是一眼万年,天上人间。 挤到人群外,再相见。 起初,两人都没有说话。 于是又一起开口讲话: “好消息!” “好消息!” 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不必言更多,喜悦和幸福便在两人的眼角燃尽了。 随后才是互报家门这一套。 “杨真,明经科八十七。” “魏澜,进士科第四。” 是时,天大亮。 一切尘埃落定,自见分晓。 属于他们光明的日子好像真的要来了。 杨真有意把这几个字说得清楚明亮,就好像想让世人都知道这里有一位即将横空出世的天才,魏澜的努力与辛酸。光荣与伟大,他都想让别人知晓。 魏澜迎着东方的太阳笑了。 其实不用杨真大声强调,也不用魏澜有意去宣扬,该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黄榜上赫赫有名和无名,是如此的分明,犹如泾渭分界。 当魏澜抬起头时,那些平日里惯于辱骂、嘲笑,欺负他的人,虽然用愤恨嫉妒的目光看着他,却再也不敢叫他低下头了。 不过那些同年中第的士子们过来恭贺打听,甚至邀请两人一起去庆祝时,杨真和魏澜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杨真倒也罢了,他一个明经科的,自然不在重点结交攀附的名单之中。 见魏澜不肯答应,一众落榜的寒门子弟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话: “门阀士族把持朝政已久,多少年没有出一个寒门出身的人了。魏兄今日及第,非魏兄一人之光荣,更是为天下寒门弟子都争了一口气,此时若不春风得意,走马看尽盛京花,名扬天下,又该等到何时呢?” 又从袖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银,“至于钱财的事情,魏兄不必担心,你是寒门弟子之首,我们都唯你马首是瞻,这次让你去,绝不让你丢了面子,我等在下面托浮着你这一只大船呢,只希望魏兄一朝得势,别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他们说话的时间久了,邀请他们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便高声笑道:“渟渊兄!今日去曲江游船的费用,由新科状元仲谦公子一一包揽。你只需要去游玩,其他一切不必想。” 魏澜面对眈眈虎视,几番权衡利弊之下,终于答应下来,未料杨真还是说不去,原因他只讲给了魏澜一个人听。 “执中的名字不在榜上……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也许我应该去看看他。” 魏澜的错愕只是一瞬。 不是吃惊,裴均的文章写得太过老气,因循守旧,虽然工整,只怕不出挑,他落第并不是一件值得吃惊的事情。 同样,杨真和他感情甚笃,去看他也是情有可原。 一切都是合情合理。 魏澜所意外的是他自己,没想过他和杨真还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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