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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将军……降了吧……” 恐慌如瘟疫,瞬间蔓延至整个城头。 雍军如潮水涌至城下,架起云梯,开始攀爬,抵抗变得零星,软弱。 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滚木礌石稀稀拉拉地落下,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彪状若疯魔,挥舞着佩刀在城头狂奔嘶吼,刀锋甚至劈向几个因恐惧而退缩的士兵,“谁敢后退!老子宰了他!放箭!扔石头!火罐呢?!火罐给老子扔下去!” 但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更加绝望的眼神。 火罐早已被雨水浸透,引信湿烂,成了真正的废物。 “将军!火罐……火罐点不着了!”一个亲兵带着哭腔喊道。 “废物!一群废物!”张彪一脚踹翻亲兵,夺过一罐火油,亲自去点引信。 火石在湿漉漉的引信上徒劳地擦出几点火星,瞬间熄灭。 他疯狂地尝试,直到雨水又零散几滴落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盔、甲胄流淌。 他抬起头,望向城下。 雍军士兵如同蚂蚁般攀附在云梯上,动作迅捷,再无阻碍。 一架架云梯被牢牢钩住城墙,越来越多的雍军士兵跃上城头,刀光闪烁,喊杀震天! 守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完了。 张彪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窿。 他猛地抽出佩刀:“高使君待我恩重如山!老子生是并州的人,死是并州的鬼!想活命的,跟老子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忠亲兵,如飞蛾扑火,冲向涌上城头的雍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彪确实悍勇,刀法狠辣,接连砍翻数名雍军士兵,溅起的血水混着雨水糊了他一脸。 但个人的勇武在溃败的大势面前,如螳臂当车。 “张彪在此!受死!”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谢瑜如下山猛虎,手持一柄开山斧,势不可挡地冲杀过来! 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雍军精锐! 张彪的亲兵瞬间被淹没。 他本人也被谢瑜一斧震得虎口崩裂,佩刀险些脱手!紧接着,韩七的长矛如毒蛇般刺来,逼得他狼狈躲闪。 阿虎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他下盘! “噗嗤!” “咔嚓!” 张彪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更是被阿虎一刀劈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绑了!”谢瑜厉喝一声,几名亲兵扑上,用牛筋绳将张彪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奋力挣扎,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城门,在雍军内外夹击下,轰然洞开! …… 太生微的车驾驶入晋阳城前,战斗就已经接近尾声。 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些地方还冒着缕缕青烟。 雍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救助伤员。幸存的晋阳百姓,如受惊的鹌鹑,躲在门后,窗后,用惊恐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 车驾在临时清理出的府衙前停下。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饱经战火、刚刚易主的城池。 残破,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悲伤。 “陛下,张彪已押至府衙后院,等候发落。”谢昭一身浴血战甲,单膝跪在车前。 太生微:“带路。” 府衙后院,一片狼藉。 假山倾颓,花木凋零,雨水积在破碎的石板缝隙里,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张彪被反绑双臂,按跪在一处石板上。 他浑身湿透,血水、泥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泥人。 左臂的伤口狰狞外翻,骨头茬子隐约可见,剧痛让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彪猛地抬头。 院门处,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来人只着一身深衣。 那衣袍的底色是极深的靛青,近乎于墨,却在阴郁的天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岁月星辰的幽光。 衣料非寻常丝绸,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目生凉。 衣襟、袖口、袍摆处,用极细的、近乎银白的丝线,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扭曲虬结、层层叠叠。 纹路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流光在银线间极其缓慢地流淌、游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晶石。 来人头上只用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簪松松挽住发髻。 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眉目清隽如画。 他就这样,踏着满院的泥泞和狼藉,一步步走来。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衣袂拂过湿漉漉的地面,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纤尘不染,滴水不沾。 阴沉的天空,破败的庭院,泥泞的地面,血腥的空气…… 所有的一切,在他踏入的瞬间,仿佛都黯淡了,模糊了,成了他身后的背景板。 唯有他,清晰得如同从另一个维度降临。 张彪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这就是太生微?! 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羌,在猎场神鹰衔玺,在晋阳城下呼风唤雨、引动天罚的……大雍皇帝?! 他想象中的帝王,应是金盔金甲,前呼后拥,威严赫赫。 可眼前这人,却如此年轻,如此……超然! 繁复到极致的衣袍,非但没有丝毫俗气,反而将他衬得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谪仙,不染凡尘。 衣料上的流光,晶石中的星辉,通身笼罩的、难以言喻的静谧……这哪里是人间的帝王? 分明是行走在尘世的神祇! 但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绝望、不甘、荒谬和……一丝解脱感的狂笑,猛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癫狂,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 “太生微!太生微!!”张彪挣扎着,身体剧烈扭动,牵动伤口,血水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太生微,眼中是歇斯底里的光芒,“好!好一个天命所归!好一个神威天授!我张彪败了!败得心服口服!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泥浆,狼狈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老子不是败给谢昭的刀!不是败给你雍军的兵!老子是败给了这天!败给了这贼老天!它瞎了眼!它选了你!哈哈哈哈!老子不服!老子死也不服!可老子认了!认了这天命!!” 他猛地挺直腰板,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高使君!我张彪对得起你!老子守到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老子没给你丢脸!老子……老子忠义两全!!”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忠义”二字刻进这方天地,刻进史书! “后世史书!自有公论!老子张彪,是忠臣!是义士!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狂笑着,眼中却流下泪水。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他的狂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起波澜。 直到张彪的笑声渐渐嘶哑,只剩压抑的呜咽时,太生微才迈步,走到他面前。 倒不是张彪想象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反而……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张彪的狂笑戛然而止,也让旁边押解的谢瑜、韩七等人心头猛地一跳! 陛下何等身份,竟蹲在一个阶下囚面前?! 太生微蹲在泥泞中,目光与跪着的张彪平视。 距离如此之近,张彪甚至能看清对方那双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 他也能更清晰地看到那身靛青深衣上流淌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银光。 太生微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张彪,你忠的是谁?” 张彪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吼道:“自然是高使君!并州牧高谭!他待我恩重如山……” 太生微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李氏皇权尚在时,他是大胤的并州牧。李氏覆灭,他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是为不忠。你忠他,忠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许你的权势富贵?亦或是……你心中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大胤’?” 张彪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忠高谭,是因为高谭提拔了他,给了他荣华富贵,给了他生杀予夺的权力……至于大胤?那个早已分崩离析的朝廷?他何曾真正在意过! “至于义……”太生微笑,“你驱使城中老弱妇孺上城助守,泼油掷石,让他们挡在你前面,替你承受刀兵箭矢。此乃义?”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张彪心上:“你为提振军心,纵容部下劫掠城外异族村落,屠戮妇孺,以人头记功,美其名曰‘震慑异族’。此乃义?” 张彪身体猛地一颤! “不……那是异族!非我族类……”张彪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无力。 太生微轻轻摇头,眼神中那丝悲悯更深了,“屠刀之下,皆是生灵。纵是异族,亦有父母妻儿。你以屠戮无辜为功,与禽兽何异?此等行径,纵使史书有载,也只会是……血淋淋的骂名!” “骂名”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彪心头! 他刚才还在狂吼着“史书自有公论”,还在幻想着身后留个“忠义”之名。 可现在,太生微的话将他那点可怜的幻想凿得粉碎! 他驱使百姓守城,是拿他们当肉盾! 他屠戮异族村落,是灭绝人性的暴行! 这些……都会写在史书上!后世之人,不会记得他张彪如何“忠义”,只会记得他如何残暴,如何灭绝人性! “不……不是的……”张彪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涣散,“我……我是为了守城……为了高使君……我……” 太生微身体前倾,“为了高使君还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点可笑的、不甘失败的执念?为了证明你张彪不是个废物?” “啊——!!!”张彪发出一声惨嚎,猛地挣扎起来,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水,“闭嘴!你闭嘴!太生微!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妖人!你凭什么评判我!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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