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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在说谢昭,又像是在说自己。 谢昭心中猛地一动,隐约明白了太生宏的言外之意。 太生宏出身河内太生氏,虽非顶尖门阀,却也是地方豪强,诗书传家。 他自幼接受的也是世家教育,交往的也多是这样的人。 然而,他辅佐陛下所做的种种,屯田、新政、乃至如今支持的均田,无一不是在掘门阀的根基! 他此刻的心境,恐怕远比自己更为复杂矛盾! “大人……”谢昭开口。 太生宏却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的那丝复杂神情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 他仿佛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许:“说起来,微弟自幼便有些挑食。河内老宅的厨子最知他口味,做的炙羊肉、金齑玉鲙,他方能多用些。离了河内,饮食上便诸多不适。并州此地,饮食粗犷,我看他近日又清减了些许。方才那粳米粥和汤包,怕是又未能合他胃口,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谢昭闻言,下意识接口道:“陛下近日偏嗜清淡,尤喜江南风味。昨日进的蟹粉狮子头拌饭,用了大半碗;前日的莼菜羹,也进得香。倒是这北地的酱羊肉、胡饼,动得少了。晨起的粥,需熬得糜烂,佐以清淡小菜方可。那汤包……怕是因馅料过于油腻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些细节早已刻印在心。 太生宏听着,目光落在谢昭脸上,静默了一瞬。 廊下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 谢昭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陛下饮食喜好这等细微之事,他身为外臣,如何得知得这般清楚?还如此流畅地道出? 他心头一紧,连忙补救道:“末将……末将也是听韩七将军及近侍偶尔提及,故而知晓一二。” 太生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如此。倒是细心。”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说起饮食,我此番北来,行程虽紧,倒也没忘带些河内的特产。除了一些文书案卷,随行的车队里,还有几坛老家自酿的梅子酒,几罐腌渍的蜜饯果脯,还有一位自河内跟来的老厨子,最擅做微弟幼时喜爱的几样点心。明日……大约便能抵达太原了。” 谢昭忙道:“大人费心了。陛下若知,定会欣喜。” “但愿吧。”太生宏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老厨子手艺虽好,却也不知合不合他如今口味。毕竟时移世易,人的喜好……也是会变的。” 他话中有话,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昭。 不等谢昭反应,他又接着道:“既然陛下食欲不振,你时常侍奉也不是不可。” ------- 作者有话说:谢昭:我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不对……没听错 第124章 谢昭只觉得耳尖猛地一热,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廊下。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还是说,只是兄长对弟弟饮食起居的寻常关切, 随口一提, 并无他意? 谢昭的心思飞快地转着。 “将军?”太生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打断了他的怔忪。 谢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出了神,连忙躬身道:“末将……惶恐。陛下万金之躯,侍奉之事,自有内侍宫人打理。末将职责在军务,恐……恐逾越本分。” 太生宏却只是淡淡一笑:“本分与否,看的是心,而非形。内侍宫人能递茶奉饭, 却未必知陛下何时想吃软粥, 何时需添小菜, 何时该缄默, 何时可宽言。你在陛下身边久了, 这些细微处,反倒比旁人更清楚些。”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谢昭紧绷的肩线, 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此番北上, 轻装简从, 除却些许私物,主要便是押送司州拨付的第二批防疫药材与部分军械。随行护送的,约五百轻骑, 由赵贲统领。他们押运辎重,行程稍慢,或明日午时抵达太原的南郊大营。” 谢昭立刻收敛心神,凝神细听。 这是正事。 太生宏继续道:“此外,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幽州方面,李锐整合刘善旧部已近尾声。为表‘归附’诚意,他率一支使团,携贡礼,前来太原觐见陛下。使团行程……恰与我的辎重队相近。据报,顺阳王一行,轻车简从,速度颇快,预计……明日傍晚,便可抵达太原。” 谢昭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朝皇室宗亲,以暴戾骄横、奢靡无度闻名,在长安时便是出了名的跋扈王爷。 高谭在时,曾一度试图拉拢他,共抗陛下,但似乎并未深交。 如今李锐杀了刘善,掌控幽州,竟亲自来太原? 真心归附?不见得吧。 太生宏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李锐是真降还是假意,更没有说明李锐来太原究竟意欲何为。 “顺阳王毕竟曾是宗室,身份特殊。他既来归,无论真心假意,场面上的功夫总要做足。”太生宏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你既总领并州军务,此事便交由你安排。明日,于城外十里亭设宴相迎,仪仗不可废,但护卫需得周密。一应细节,你与韩七商议着办。迎入城中后,如何安置,如何奏报陛下,也由你先行斟酌。” 他将一个烫手的山芋,轻描淡写地抛到了谢昭手中。 谢昭只觉得肩头一沉。 迎接李锐,这背后牵扯着太多政治算计了? 李锐是真心归附?还是诈降?太生宏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李锐来太原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陛下又会如何对待这位“前朝余孽”? “末将……遵命。”谢昭压下心头的万千疑虑,沉声应道。 他知道,此刻多问无益,太生宏既然不说,便是打定主意要看他如何处置。 太生宏将谢昭瞬间的惊愕收入眼底,笑:“顺阳王身份特殊,此番前来,意义非同小可。陛下是否亲自接见,以何礼仪接见,何时接见,接见时谈及何事……皆需慎重。我连日赶路,实在疲乏,需即刻歇息,此事……便由你即刻禀报陛下,请陛下圣裁。”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大人……”谢昭下意识地开口。 太生宏脚步微顿,侧头看他:“还有事?” 谢昭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那句“时常侍奉”究竟是何意,想问李锐之事是否还有内情,但……他最终只是躬身道:“末将即刻便去禀报陛下,请陛下示下。大人一路劳顿,还请好生歇息。” 太生宏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太生宏带来的所有信息,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转身。 刚过一个弯,便见内侍端着一个托盘从禅房方向走来,托盘上放着的,正是今早他送来的粳米粥和汤包。 粥只动了几口,汤包更是几乎未动。 “谢将军!”小禄子见了他,连忙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陛下今日还是没什么胃口,这粥和汤包都没怎么吃,奴婢正想拿去热一热,晚些再给陛下送来。” 谢昭眉头一蹙,接过托盘看了看。 粥已经凉透了,汤包的皮也软了,显然是不能再吃了。 他想起太生宏说陛下自幼挑食,近日又清减了些,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担忧。 “陛下可有说想吃什么?”谢昭问。 “没呢。”小禄子叹了口气,“陛下只说不饿,一直在看舆图,奴婢劝了几次,陛下都没动。” 谢昭沉吟片刻,道:“你去御膳房一趟,让他们做些清淡开胃的吃食。熬一碗清淡的鸡茸粟米羹,蒸一碟蟹粉豆腐,要嫩滑,再配一碟爽口的酱瓜。一刻钟后,重新送来。记住,口味要清淡,莫要太咸太油。” “哎!奴婢这就去!”小禄子眼睛一亮,连忙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 谢昭径直走向太生微的禅房。 禅房门虚掩着。 谢昭抬手,轻轻叩响。 “进。”里面传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谢昭推门而入。 禅房内,太生微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半边侧脸,映出抿紧的唇线。 案上,舆图文书依旧摊开着,但朱笔却搁在一边,显然主人心绪不宁,并未批阅。 听到脚步声,太生微有些不耐地问:“又是何事?不是说了,早膳撤下,暂不见人么?” 谢昭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太生微身后数步远处停下,躬身抱拳:“陛下。” 太生微闻声,猛地转过身。 听到是谢昭的声音,他脸上那层烦躁不耐的神情褪去。 他声音缓和下来,“你怎么又折返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去处理公务了么?可是有紧急军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走向案后,想借此动作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谢昭维持着躬身的姿态:“陛下,末将方才遇见侍从撤下早膳。听闻陛下胃口不佳,可是身体有何不适?需否传唤医官?” 太生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昭折返是为了这事。 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无妨,只是没什么胃口,不必惊动医官。” 谢昭却并未起身,继续道:“陛下日理万机,劳心劳力,更需保重龙体。空腹伤身,于精神亦是无益。末将已吩咐伙房重新准备了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稍候便送至。恳请陛下多少用一些。” 太生微心中那点因政务而生的烦闷,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你有心了。便依你所言吧。” “谢陛下。”谢昭这才直起身,但目光依旧关切地落在太生微脸上,“陛下若觉烦闷,不如稍作歇息?或是……末将陪陛下手谈一局,换换心思?” 太生微闻言,抬眼看了看谢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哦?”他故意哼了一声,“你那棋艺,我让你三子都赢得轻松,有何趣味?”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拒绝,反而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席位。 谢昭从善如流,走到案前坐下,熟练地取出棋盘棋子,开始摆放。 动作间,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陛下,方才末将在廊下遇见太生宏大人。”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并不意外,“什么事?” “李锐。”谢昭手下摆棋的动作不停,“大人命末将筹备明日迎候顺阳王之事。末将已初步有些想法,正欲禀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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