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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无形的、庄严肃穆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广场。 李锐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抬头,看到巍峨的府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方才那种在十里亭和路上的刻意表演出来的从容,似乎被这真正的帝王威仪场所震慑,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谢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殿下,请。”谢昭上前一步。 李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谢昭,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大门。 府衙大殿,已被临时布置成接见藩臣的朝堂。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旁,鸦雀无声。 李锐一步踏入殿门,瞬间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不屑……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低头。 但他立刻想起太生宏的叮嘱,强行挺直了腰板,目光努力向前望去。 大殿尽头,高阶之上,御座之中,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投来,却仿佛蕴含着日月之辉。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气度。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与威严。 如九天之上的神祇,垂眸俯视人间,万物皆在其眼中。 李锐的心脏猛地一缩! 呼吸骤然停止! 他之前的身份,自然是无缘得见太生微的。 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引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太原神光的……大雍皇帝?! 这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想象中的篡位者,或该是戾气横生,或该是奸雄之相,或该是故作高深…… 可眼前这人…… 年轻得过分,清俊得过分,也……平静得过分! 眼眸,清澈深邃,看向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他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在那目光下都显得可笑而卑微! 在这一刻,李锐心中原本那些排练了无数次的、如何表现恭顺又不失体面、如何巧妙试探、如何为自己争取利益的盘算,瞬间灰飞烟灭!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敬畏! 这……就是天命所归吗? 这……就是真龙天子吗?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罪……罪臣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臣愚昧!昔日受奸人蒙蔽,对抗天兵,罪该万死!今蒙陛下天恩感召,幡然醒悟,特来归附!愿献幽州之地,效犬马之劳!” 他跪伏在地,身体颤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一位归附的亲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祈求饶命的囚徒。 殿内一片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这就是前朝的顺阳王?那个曾经在长安不可一世的宗室亲王?竟是这般……不堪? 然,更多人心中涌起的,却是对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的更深敬畏。 无需言语,无需威吓,仅仅是一个照面,便让前朝亲王如此失态跪伏! 这是何等的威仪!何等的天命所归! 谢昭站在武将班列之首,看着跪伏在地、丑态百出的李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这反应……太过火了。甚至不像装的。 李锐,纵然恐惧,也不该如此……毫无骨气。 御座上,太生微看着殿下跪伏的身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李锐。” “罪……罪臣在!”李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 “既知罪,愿归附,朕……准了。”太生微笑,“幽州之地,本为大雍疆土。你能迷途知返,使百姓免遭刀兵之苦,亦算一功。过往罪孽,朕可赦免。然,需谨记,从今往后,当恪守臣节,安分守己,若再有二心……” 太生微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无形的压力,让殿内所有人,包括跪伏的李锐,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敢!万万不敢!”李锐连连磕头,“臣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雍!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起来吧。”太生微淡淡道。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李锐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冷汗浸透了衣领。 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 李锐献上礼单,无非是些金银珠宝、骏马皮裘。 太生微照单全收,温言抚慰了几句,赐下酒宴。 宴席设在偏殿,规格极高,文武百官作陪。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表面上一派和谐。 李锐似乎从最初的震撼中稍稍恢复,但举止依旧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对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官员都极尽谦卑,对御座上的太生微更是时刻保持着敬畏的姿态,目光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生微似乎兴致不错,与身旁的重臣偶尔低语几句。 李锐则努力扮演着恭顺归附者的角色,只是笑容依旧有些僵硬,某些应对礼仪,细看之下,仍能发现不自然的滞涩,仿佛一个初学者在努力模仿,却总差了点浑然天成的味道。 谢昭冷眼旁观,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此人……绝非真正的李锐! 至少,不完全是那个他认知中的顺阳王! 宴会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才接近尾声。 百官陆续告退。 李锐也被侍从引往早已安排好的馆驿休息。 喧闹的偏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席的宫人。 太生微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脚步声轻轻响起。 太生宏从殿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御阶之下。 他神情平静。 “兄长还未歇息?”太生微回头,声音平静。 “微弟不也未曾歇息?”太生宏微微一笑,走到御阶旁站定,目光同样望向殿外,“今日这场大戏,看得可还满意?”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直刺太生宏:“兄长,此人……并非真正的李锐,对吗?” 殿内烛火跳跃,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 太生宏迎上弟弟的目光,脸上那丝笑意敛去。 他反问道:“微弟为何如此认为?” 太生微指尖停顿:“神似,形似,却非其魂。李锐暴戾,纵然惧死伪装,其眼底深处应有不甘与桀骜残留,而非如此……彻底的卑微与空洞。某些细微处的礼仪,他做得过于标准,标准得像是被人强行灌输,而非自幼熏陶的本能。尤其是……他看朕的眼神。” 太生微顿了顿,“那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一种……对‘神迹’的恐惧与迷信。真正的李锐,或许会怕,但绝不会如此……深信不疑,如此彻底地自我矮化。兄长,你从何处寻来这等……以假乱真的替身?真正的李锐,又在何处?” 太生宏听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叹了口气:“微弟慧眼如炬,洞悉人心。不错,殿上那人,并非真正的顺阳王李锐。” 他踱步,声音平静无波,却揭开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真正的李锐,早已在数月前,于其幽州府邸的一场‘意外’大火中,尸骨无存。眼下这位,不过是我精心培养的替身之一。其容貌、声音、乃至一些行为习惯,与李锐皆有八九分相似。再经过数月严苛的模仿与训练,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人。” 太生微瞳孔微缩:“兄长为何如此?” “李锐暴虐无常,并非理想的合作对象,更非易与之辈。留着他,幽州难稳,后患无穷。”太生宏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其‘顺阳王’的身份,尤其是其宗室身份,却是一面极好的旗帜。他死了,这面旗帜却不能倒。用一个听话的、易于控制的‘顺阳王’来归附,远比一个真正的、包藏祸心的李锐,更有价值。他能最大限度地瓦解幽州旧部的抵抗意志,也能向天下昭示,连前朝宗室都心甘情愿归顺陛下,此乃天命所归!同时……” 太生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也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试探江南门阀、引诱其他心怀叵测者主动跳出来的……诱饵。” 太生微默然良久,方才道:“兄长深谋远虑,弟……佩服。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 “所以,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太生宏打断他,“此人及其身边少数核心知情人,皆在我绝对掌控之中。他只需扮演好‘归顺的顺阳王’这个角色,享受荣华富贵即可。”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如此……也好。”太生微最终点了点头,“只是,辛苦兄长了。” “为你筹谋,何谈辛苦。”太生宏笑了笑,“并州初定,幽州归附,接下来……江南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这位‘顺阳王’,正好可以帮我们……敲山震虎。” ------- 作者有话说:啦啦啦历时两三个月 微终于要一定乾坤了 写完一统天下 我要大写后世的论坛体 每次看古代小说最想看的就是后世 第126章 太生微消化着兄长带来的惊人真相, 目光幽深。 “以假乱真,李代桃僵……”太生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兄长此计, 确实精妙。一个彻底驯服、唯命是从的‘顺阳王’,其价值, 远胜一个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反噬的真李锐。只是,此人……当真可靠?其心性如何?可会临场怯阵,或日久生变,反成祸端?” 这是他最深的顾虑。 替身终究是人,人有七情六欲,有恐惧野望。今日殿上那近乎完美的表演,能持续多久? 一旦其身份暴露,或被有心人利用, 引发的反噬将难以估量。 太生宏笑:“微弟所虑, 正是此计关键。此人……绝非寻常替身。” 他踱步:“我寻得他时, 他不过是幽州猎场一卑贱奴仆, 因容貌酷似李锐, 常受其凌辱戏弄,几近于死。我救下他, 予他新生, 更予他……一个复仇的机会,一个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尊荣富贵的未来。” “他对李锐, 恨意深入骨髓。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李锐身败名裂, 而扮演李锐,亲手将‘顺阳王’的荣耀踩在脚下,成为摧毁胤朝的一枚棋子, 对他而言,是最大的复仇,亦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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