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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念陛下临御以来,天象屡示警,水旱迭起,黎庶困苦。夫治国之本,在足食足兵。司州虽偏狭,仰赖陛下洪福,勉力治之。幸得皇天垂怜,去岁冬雪盈尺,入土数寸,滋养田土,预兆丰年可期……” 总不能说自己神仙降世,那便只能把功劳先推给瑞雪兆丰年。 写完这个,紧接着便是递刀子的部分,这下便只有言语间恭谨如常: “……唯闻近来四方多扰,粮秣转运维艰,河东池盐或有匮乏……臣闻圣人施政,贵在衡平缓急。方今流民渐安,新麦未熟,郡府所赖者,唯去岁收储之粟耳!此粟关系民心存亡、屯垦之续,如釜底薪火,抽一丝而光灭……若骤然调发过巨,恐伤郡国根本,有负陛下殷殷重托……” “釜底薪火”四字落下,墨色淋漓! 虽然用词很是恭谨,但也只是个表面态度了。 几乎是明着诉苦了,司州刚恢复一丝元气,根基脆弱。 纯粹在说别逼我! 逼急了,连这勉强维持的局面都可能崩盘!司州乱不起,但你若逼我太甚,我自身难保时,还能顾得上什么君臣之谊? 那点粮,就是司州百姓和他太生微共同的命脉! 落款“谨奏”,加盖司州牧官印。 太生微放下笔,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昭声音响起:“公子,卫恒的盐钱折算已交割清楚。谢瑜今日巡防归来,带回些消息。” “进来吧。” 书房内烛光摇曳。 谢昭垂手立在太生微案侧,谢瑜则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坐在下首的凳子上。 谢昭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将一物轻轻放在那案上。 是一封开了口的密信。 太生微抬眸,接过信,抽出薄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小字: 【长安风声,西园驻军分调频密。京兆尹旧部疑换防。鹰扬卫调令为阁阻。程车骑夜半入宫密陈逾半个时辰。】 信息极简,但实在是写出了京都的暗流涌动。 西园新军是当今圣上亲自擢拔亲信所掌握的禁卫力量,其频繁调动已属非常。 而京兆尹掌控京畿防务,其旧部被换防,指向更为明确。 鹰扬卫本是前代皇帝遗留的少数精锐之一,其调动被宫中宦官所阻……而能让车骑将军程元龙深夜入宫密谈如此之久的人,除了高踞龙椅之上那位,还能有谁? “西边新到的消息?”太生微问。 “正是。发信人身份可靠,所言之事,亦与各方传闻隐隐印证。”谢昭解释,“鹰扬卫左郎将石焕,曾是程元龙的帐前亲兵,其调防文书月前便递到了五兵曹,但是被刘喜以‘年关封笔’为由压至今日,看来是铁了心要剪除程元龙在禁军中的臂膀了。” 太生微抬眸:“刘喜他们,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非其胆大,实乃龙座之上者心有所倚。”谢昭眉峰微蹙,“新帝践祚不过数月,行事做派,已令不少人心寒齿冷。前日又听闻一道口谕,欲召并州边郡数个游侠豪首入京,封为‘羽林郎’,常侍左右。此等人,无非豪横跋扈之徒,岂能与国同休戚?新帝好武尚侠,本是少年心性未脱,然其所亲近者,非议政朝士,反是这些幸进之徒与阉竖宫人。” 窗外寒风骤紧,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 一旁垂手侍立的谢瑜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插话:“大兄,慎言!” 谢昭并未看他:“我不过就事论事。新帝这般行事,已触程元龙逆鳞。西园驻军异动、京兆旧部被防、鹰扬卫被压……桩桩件件,都在挖他的根基。” 书房里陷入片刻死寂,唯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程元龙真敢?”谢瑜几乎马上意识到谢昭的意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那可是……皇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帝?”谢昭发出一声极低的、饱含讥诮的嗤笑,“程元龙亲手砍下的皇族头颅,可不止一颗了。” 他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旧事,“先帝在时,安阳王谋逆,满朝疑其栽赃构陷,然证据‘确凿’,数千人头落地;冀州王抗旨不贡,‘密谋’联络鲜卑,查有实据,举族被灭,程元龙带兵亲自抄斩。其手段之酷烈,心肠之冷硬,岂会因一个名分而束手?” “说完,程元龙,那便再说一下这些宦官。上月有言官上本,斥责刘喜奢靡僭越,当夜便因‘酒后失足’落井而死。这般手段,程元龙焉能忍?”谢昭看着太生微,“他在朝堂根基不如张氏外戚根深蒂固,军权便是他唯一的命脉。刘喜此举,无异于自掘坟墓。程元龙素以跋扈闻名,其跋扈源于手中的刀。刀若被夺,性命危矣,他岂能不反戈一击?” 谢瑜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反戈一击……难道他……”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 “刀兵加于宫禁,改弦更张……”谢昭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惊雷,“虽然大逆不道。然程元龙……他也不是第一次做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摇曳的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风雨将至啊。”太生微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了,“新帝也好,程元龙也罢,抑或刘喜之流,皆在漩涡之中。吾等只需紧守司州一隅,砺其甲,积其粟,固其民,疏其渠……静观龙蛇起陆,沧海横流。” ------- 作者有话说:其实微微经常心里也没底,但是没关系他会装面瘫,反正让人看起来他胸有成竹 第49章 话音未落, 书房门“砰”一声被撞开。 侍者脸色发白:“公子!将军!不好了!外头……外头雪下疯了!” “下雪?”谢昭皱眉,“冬日下雪,有何稀奇?” “不是寻常的雪!”侍者急得不行, “是暴雪!鹅毛大雪!才不到半个时辰, 地上的积雪就厚得能埋住脚踝!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城里好些老屋的屋顶都压塌了!城外报信的驿卒说,北边山里的雪更大, 山路彻底封死,几个小村子的牲畜都冻毙了!” 太生微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寒风裹挟着密集的、大如鹅毛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瞬间迷了人眼。 窗外天地一片混沌,白茫茫的雪幕遮蔽了视线,只能听到狂风凄厉的呼啸声。 院中几株小树的枝桠已被积雪压弯, 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雪势…… 太生微心头一紧。入冬以来, 司州虽也下过几场雪, 但都算温和。 如此狂暴的大雪, 记忆中已是多年未见。且, 这雪下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厚…… “瑞雪兆丰年?”太生微喃喃自语, 随即,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刺入他的脑海。 “糟了!”他猛地转身,“这雪若持续下去, 开春之后……” 谢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 接口道:“积雪过厚,一旦天气骤暖,融雪成洪!沁水、丹水、乃至黄河……恐怕都要泛滥!” “正是!”太生微眼神锐利, “去岁大旱,河床干涸,本就淤积严重。若再遇春洪……河堤多年失修,如何抵挡?届时洪水漫灌,淹没农田,冲毁村庄……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风雨将至……”太生微望着窗外肆虐的风雪,声音低沉,“这才是真正的风雨。” 书房内一时寂静。 太生微猛地转身:“谢昭!” “末将在!”谢昭立刻挺直脊背。 “即刻传令!”太生微语速飞快,“一,命郡府所有差役、城防兵丁,分片巡查城内!重点排查老旧房屋、草棚、流民聚集处!发现危房,立即疏散人员,必要时可征用官仓、驿站安置!若有屋舍坍塌,全力救人,不得延误!” “二,命韩七调拨义仓储备!炭薪、厚被、麻布,优先保障孤寡老弱、无家可归者!在城中几处官仓、寺庙设立临时避寒所,燃起篝火,煮上热粥!告诉各里正,若有冻毙者,务必妥善收敛,登记造册,府衙拨钱安葬!” “三,传令各县!县令、县尉亲自带队,巡视辖境!尤其山区村落,务必确认道路是否断绝,有无人员被困!若有险情,即刻上报!同时,严令各地粮仓、武库加强戒备,防冻防潮,更要严防有人趁雪灾作乱!” “四,”太生微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瑜,“谢瑜!” “末将在!”谢瑜一个激灵。 “你带一队精骑,即刻出城!沿官道往北,探查山路封堵情况!重点查清通往太行山隘口、以及沁水上游几个关键渡口的道路是否还能通行!若有商旅、流民被困途中,尽力救援!记住,安全第一,若雪势过大无法前行,不可勉强,立即回报!” “得令!”谢瑜抱拳,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太生微叫住他,“带上信号响箭!若遇险情,即刻发信号求援!” “是!”谢瑜应声,冲了出去。 谢昭也立刻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随即大步流星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太生微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混沌的天地。 雪片密集,如扯碎的棉絮,在狂风中狂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寒意透过窗缝渗入。 这场雪,来得太急,太猛。 人祸尚可周旋,天威……却只能硬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河内郡的义仓储备……应对这场雪灾,应该勉强够用。 最怕的是雪灾之后…… 他猛地睁开眼,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按在沁水、丹水蜿蜒的线条上。 去岁大旱,河床干涸,淤泥堆积。若积雪过厚,开春气温骤升…… 就在这时,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那狂暴的嘶吼,渐渐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太生微再次推开窗。 风,停了。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 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失去了风的依托,开始变得缓慢、轻柔。 不过片刻,雪势便肉眼可见地减小,从倾盆之势变成了稀疏的雪沫。 铅灰色的云层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方才还如同末日般的喧嚣,转瞬间归于沉寂。 只有屋檐上、树枝上厚厚的积雪,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狂暴。 他深吸一口气,危机暂时解除,但后续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疏散、安置、赈济、道路疏通、疫病预防……还有那悬在头顶的春洪。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准备写下几道关于灾后重建和河道疏浚的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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