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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谢昭和韩七身形一动,截住了郭宏可能的突进路线,但并未动手,因为太生微抬了下手示意。 “州牧大人!”郭宏的声音嘶哑,“这雨……来得可真巧啊!” 太生微抬起头。 沾染了淡红雨水的黑发有几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他肌肤如同上好的寒玉。 雨水也滑过他的眉眼,在浓密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欠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周围的混乱、尖叫、刀兵碰撞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是巧。”太生微开口,“兄长以为,此雨因何而来?” 他微微歪了歪头,“不必疑,是我。” 纵使郭宏心中已有九成九的笃定,但当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巨大的冲击依旧让他呼吸猛地一滞! “你……你可知……”郭宏牙关紧咬。 他想说“你毁了大好局面”! 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谋划半生,苦心孤诣,自认将天下人心、权术计算玩弄得炉火纯青。 赵王虽有野心,但在他看来,确是好掌控。 不够聪明,不够决断,容易受捧又容易生疑,是最好不过的提线木偶! “……赵王……”郭宏的声音忽然泄了劲,“他其实……是个很好掌控的人。” 他有能力将李伦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傀儡皇帝,慢慢攫取真正的权力。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 淡红的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聚成细小的一滴,颤巍巍地悬着。 “再好掌控……”太生微眨了眨眼,那悬着的雨滴终于坠落。 他那苍白的脸上,此刻绽开一个笑,纯粹、坦然,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和冷酷,“……那也是他坐上位。” 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砸在郭宏心中。 是啊!再好掌控,坐上那个位置的,名义上号令九州的,是他李伦! 郭宏再有权柄,也不过是臣! 而天下人,认的是那个龙椅上的名字! 太生微的意思赤裸:他要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是否听话,而是“李家后人坐龙椅”这一存在的本身。 他从最根本的地方否决了皇权的合法性。 今日之后,就算勉强登基的李伦,也是一个被“天弃”的皇帝。 连带着所有试图依附在这棵朽木上的藤蔓,都将失去根基! 郭宏喉头一甜,竟是硬生生被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所有的机变权谋,在对方这直接掀翻棋盘的举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太生微深深地看了僵立原地的郭宏一眼。 随即,他毫不留恋地转身。 郭宏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低头看去,掌心湿漉漉的,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粉红色泽,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血浆。 腥气若有若无,却仿佛钻进了骨髓。 他抬起头,望着飘洒着诡异细雨的天穹,只觉得浑身冰冷。 长安的天,彻底变了。 太生微在混乱中登上马车。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狂乱。 “回府。” 马车驶离南郊。 道路两旁,是仓惶逃窜的官员、百姓,还有四处弹压却力不从心的军士。 恐慌正像这淡红的雨丝一样,看似无力,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带着血腥味,飞向宫闱深处,飞向世家高门,飞向酒肆坊间…… “听说了吗?天降血雨啊!” “真的假的?不……不会是假的吧?” “真的!我二姑老爷的儿子就在城防营当差,他亲眼所见!落在身上,开始看不出,衣服干了才显出发红的印子!腥得很!” “我的天爷!这……这是老天爷发怒了啊!是不是那……禅位有古怪?”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不过……唉……” “听说赵王……不,新皇当时脸都吓绿了!冕冠上都沾着血水!” “呵,那位的椅子,怕是要烫屁股了……” 朱雀大街上,依旧车水马龙。 细雨如烟,行人或撑伞或疾走。 那些打在油纸伞上、青石板上的雨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红意。 某个高门别院,数名对坐。 “天弃李氏……非是我等所言啊……”坐在主位的老者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的茶汤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仿佛也带了一丝浑浊的红意,“这局……赵王……已失天命。” “那我们……”下首一人试探问道。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风雨已至,暗流将起。告诉下面的人,管好各自的嘴,也……都擦亮眼睛吧。这长安的棋局,得重新看了。” 他看着窗外那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红雨丝,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这雨……似乎还要落上几个时辰……” 而此刻的赵王府内。 宫灯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 名贵的瓷器、玉器铺了一地,桌椅歪斜。 “滚!都给朕滚出去!”李伦双眼布满血丝。 顺阳王和几个宦官、卫士战战兢兢地跪在不远处,大气也不敢出。 “查!给我去查!!到底是谁搞的鬼!!”李伦一脚踹翻一个香炉,炉灰扬起,呛得他一阵猛咳,更添暴戾,“龙鳞卫呢!金吾卫呢!还有郭宏!郭宏呢?!他去哪儿了?让他来见朕!让他给朕个解释!” “王……陛下息怒!”李锐慌忙跪行两步,“郭宏他……他正在处理后续……调集人手……追……追查……” “追查?!还查个屁!”李伦猛地转身,“外面!外面那些人都在传什么?!你没听见吗?!天弃李氏!!天厌我!!!” 他手指都在发抖,“朕的登基大典!朕的万世基业!全毁在这见鬼的雨上了!!你告诉我!我以后怎么坐这个位置?!全天下都在看我的笑话!都在说我是天厌之人!”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一股气血上涌,眼前一黑,猛地向后倒去。 “陛下!!”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 驿馆东跨院。 雨声渐歇,檐角滴答声却愈发清晰。 “公子……该是歇下了吧?”韩七目光瞟向紧闭的房门。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多时,一片沉寂。 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这鬼天气,血雨腥气还没散尽,又湿又冷,公子今日心神耗费必是极大……” 谢昭抱臂倚在廊柱旁,他眉头紧锁。 太生微自圜丘归来后,便将自己关入主屋,屏退了所有侍从。 “公子行事,向来……”谢昭刚开口,声音却骤然顿住。 “呱——!” 一声突兀的鸦鸣,毫无征兆地从屋内响起! 穿透了门板。 紧接着—— “呱呱——!” “嘎——!” “呱呱呱——!” 更多的鸦鸣声次第响起,此起彼伏。 声音密集、混乱,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嚣和……亢奋? 仿佛有数十只、上百只乌鸦同时在那间屋子里振翅、嘶鸣、争夺着什么! 韩七浑身汗毛倒竖,脸上血色褪尽:“这……这是什么声音?!乌鸦?!屋里……屋里哪来的乌鸦?!” 谢昭瞳孔骤缩,他比韩七更清楚这驿馆的守卫森严程度,别说乌鸦,就是一只耗子也休想无声无息潜入主屋。 更何况是如此多只。 唯一的解释…… “公子!”谢昭低喝一声,再顾不得礼数,一步抢上前,猛地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被淹没在鸦鸣浪潮中。 屋内没有点灯。 唯有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太生微背对着门口,立于房间中央。 他褪去了白日里那身血红袍服,此刻身上披着一件……一件由无数漆黑鸦羽缀连而成的宽大氅衣! 氅衣并非整齐缝制,而是无数大小不一、光泽各异的鸦羽以一种近乎原始的、充满野性的方式,层层叠叠地覆盖、粘连在一起。 他微垂头,长发未束,几缕散落颊边,遮住了侧脸。 双臂抬起,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小半截手腕。 而此刻,那双手臂上、肩膀上、甚至他披散的墨发间,落满了乌鸦! 数十只,不,上百只! 它们密密麻麻地簇拥在太生微身上,如同归巢的雏鸟。 鸦群并不安分,它们拥挤着,低伏着身体,发出满足而急切的“呱呱”声,长长的喙正疯狂地啄食着从太生微摊开的掌心不断洒落的粟米粒! “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啄食声。 粟米粒从太生微指缝间落下,落入鸦群张开的喙中。 乌鸦不知餍足,争抢着,眼珠死死盯着那不断洒落的“恩赐”。 太生微就那样站着,任由鸦群覆盖,任由羽翼蹭过他的颈侧、脸颊。 谢昭僵在门口,手还按在门板上,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韩七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惊动了鸦群。 靠近门口的几只乌鸦猛地抬起头,眼珠瞬间锁定了门口的不速之客! “呱——!”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数十只乌鸦同时转头,眼珠齐刷刷地盯向谢昭和韩七! 它们停止了啄食,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沉“咕噜”声,翅膀张开,做出攻击前的姿态! “安静。” 太生微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瞬间浇灭了鸦群躁动的杀意。 那些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乌鸦,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收拢了翅膀,重新变得温顺,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纷纷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啄食起地上的粟米。 太生微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何事?”他看向门口的两人。 第70章 “呱——!” “嘎嘎——!” “呱呱呱呱——!” 无数道漆黑的身影,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争先恐后地撞破门框,冲天而起! 不是几十只, 也不是上百只! 是成千上万只! 仿佛凭空出现, 又像是早已蛰伏在屋宇的阴影里,此刻被未知号令唤醒, 汇聚成一股遮天蔽日的浪潮! 尖锐刺耳的嘶鸣声更是狠狠扎进人的耳膜,搅动! 驿馆上空,瞬间被这片翻腾的、涌动的、不断扩散的“乌云”彻底笼罩! 光线骤然黯淡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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