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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爷啊!”韩七失声惊呼。 饶是谢昭心志如铁,此刻握着刀柄的手心也沁出冷汗。 这景象,已非人力所能理解! 妖异?是神迹?还是……某种更可怕的预兆?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翻滚、相互碰撞,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驿馆上空反复盘旋, 发出更加狂躁的鸣叫。 然后, 如同接到了某个指令, 令人窒息的黑色漩涡猛地一滞! 紧接着, 鸦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 开始朝着长安城各个方向分流! “乌鸦!好多乌鸦!” “老天爷!快看天上!” “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这是大凶之兆啊!长安要完了!” “快回家!关紧门窗!” 恐慌如同瘟疫, 以比血雨更快的速度, 瞬间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 东市,百草堂。 药铺伙计阿福正小心翼翼地包好一包安神定惊的酸枣仁, 递给柜台前一位老妇人。 “大娘, 两钱银子,您拿好。夜里若是还心慌,就用这枣仁熬水喝, 能睡安稳些……”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阵惊呼。 紧接着,药铺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阿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外,瞬间,他手中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药铺斜对面的屋檐上、瓦楞间、甚至悬挂的幌子上,密密麻麻地落满了漆黑的乌鸦! 它们歪着头,眼睛冷漠地俯视下方慌乱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更远处,天空已被一层不断移动的黑色“幕布”所覆盖! “乌……乌鸦!全是乌鸦!”阿福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柜台前的老妇人更是吓得“哎哟”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掌柜的!掌柜的!”阿福连滚带爬地冲向后堂,“不好了!外面……外面天都黑了!全是乌鸦!” 掌柜的闻声从后堂出来,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快步走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关上了铺门,插上门闩! “快!把后门也闩上!用桌子顶住!”掌柜吩咐,“血雨刚过,乌鸦蔽日……这长安城……怕是真的要遭大劫了。阿福,你……你赶紧回家。路上小心,别抬头看!” 阿福哪里还敢耽搁,胡乱应了一声,连工钱都忘了要,推开后门就冲了出去。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 行人尖叫着四处奔逃,小贩丢下摊子抱头鼠窜,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黑色的鸦群在低空盘旋、俯冲,时而落在某个行人的肩头或头顶,引来更加凄厉的尖叫。 阿福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低着头,在混乱的人流中拼命往城南方向挤。 他不敢抬头看天,只觉得头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 城南,永崇坊,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与外面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 院门紧闭,门房肃立,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雨后的积水从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后院书房,窗扉半开。 郭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石榴树。 他脸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血雨……乌鸦…… 太生微啊太生微,你这一手,真是……石破天惊!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郭宏的心腹。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脚步有些踉跄。 “先生!先生!”郭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出大事了!驿馆……驿馆那边……” 郭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郭平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依旧发颤:“就在刚才,突然……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现在……现在满长安城都是。百姓都吓疯了!都在传……传这是天谴,是……是冲着宫里那位来的!”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郭宏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还有……咱们的人看到,那些乌鸦……好像是从太生州牧住的主屋里飞出来的!他……他好像就站在屋里……” 郭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郭平:“亲眼所见?主屋飞出的?他……站在屋里?” 郭平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是咱们安插在驿馆附近的暗哨亲眼所见。”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郭宏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他走到书案前。 “群鸦蔽日……”郭宏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郭平说,“群鸦蔽日,鸣于长安,国之将亡也。”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依旧被鸦群笼罩的天空,“血雨在前,鸦灾在后……这长安的天,终究是……变了颜色。” 郭平听得心惊肉跳:“先生……您的意思是……李家……真的气数已尽了?” 郭宏没有直接回答。 “天象示警,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是天意。”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血雨泣宫闱,已是惊天之变。如今群鸦,蔽长安之天……这哪里是示警?这分明是……宣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平:“宣告李氏皇权,天命已失。宣告这江山,已非李家之物,宣告……这逐鹿天下的棋局,真正开始了!” 郭平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赵王那边……” 郭宏坐下来,“他坐在那沾着程太后血的龙椅上,头顶是泣血的天穹,眼前是蔽日的群鸦……你觉得,他还能坐得稳吗?民心已失,军心必乱!他已是冢中枯骨,只待时日罢了!” 他又踱步到窗前,再次望向天空。 鸦群依旧在盘旋,但似乎已开始有组织地向更远处扩散,如同黑色的瘟疫,要将“天弃李氏”的消息传遍京畿,传向四方。 …… 驿馆东跨院,突然出现马蹄声。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顺阳王亲卫持令箭至营门,言王爷有要事相商,请司州牧即刻移步王府!” 谢昭未动,目光投向太生微。 太生微背对门口,鸦羽氅衣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侧首,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备车。” …… 顺阳王府。 厚重的紫檀门隔绝了外间风雨,却隔不断那股盘踞在长安城上空的压抑。 李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 桌上那盏温过的酒早已凉透,却无人敢上前添换。 “王爷。”郭宏早在看到乌鸦便动身来了顺阳王府。 他立在书案旁,身影被烛光拉长。“驿馆那边,动静不小。” 李锐猛地停下脚步:“动静?何止是动静!那是妖法!是邪术!太生微那厮……他是在打本王的脸!打整个长安的脸!”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血雨,乌鸦,好一个‘天弃李氏’!他这是要把本王,把皇兄,把整个李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本王带兵入京,是来勤王,是来匡扶社稷。不是来看他装神弄鬼,搅得天下大乱的!” 郭宏的目光扫过李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开口,“王爷息怒。太生微所为,固然惊世骇俗,然其用意,王爷当真不明?”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郭宏:“不就是想搅黄了皇兄的登基大典,好让他自己……” “非也。”郭宏打断他,向前迈了半步,“王爷细想,血雨为何落于圜丘?群鸦为何蔽长安之天?太生微若只为搅局,大可择一寻常时日,何须选在禅让大典,众目睽睽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李锐:“他是在昭告天下……李氏气数已尽,天命已失!此非仅对赵王一人,而是……对整个李唐皇室!” 李锐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并非愚钝之人,郭宏的话瞬间捅开了局势。 “王爷,”郭宏的声音压得更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童谣早已传遍长安。程太后血溅温室殿,是为人祸;圜丘天降血雨,是为天谴!两血交叠,苍天泣血!此乃上天最直白的厌弃,太生微不过是……将这厌弃,以世人皆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 他倾身,目光灼灼:“王爷手握重兵,坐镇京畿,乃国之柱石。然,柱石立于朽木之上,大厦将倾,焉能独存?赵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遭天厌,已成众矢之的。王爷若再执意与其绑缚一处,非但难挽狂澜,恐将……玉石俱焚!” 李锐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被赵王的身份和入京初期的“大义”蒙蔽了双眼。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深思。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零星惊恐的呼喊传来。 “天厌李氏……”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难道……我李家数百年基业,真就……气数已尽了?” “非是气数尽,”郭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是天命……已改。王爷,古往今来,王朝更迭,莫不如是。夏桀商纣,非无雄兵,实失天命。周武伐纣,亦非仅凭刀兵,乃顺天应人。” 他走到李锐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当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已非天命所归。王爷乃宗室翘楚,英武果决,值此风云际会,当思……顺势而为,另择明主,以图存续,乃至……开创新天。” 李锐猛地转头,“你是说……太生微?” 郭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太生微身负神异,心机深沉,更兼手握强兵,凉州根基已成。血雨鸦灾,非妖法,实乃……天启!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王爷与其困守长安,为摇摇欲坠的赵王陪葬,何不……借其势,成己身?” 他顿了顿:“王爷手握数万冀州精锐,乃实打实的刀兵之利。太生微虽强,根基尚浅,欲定鼎天下,亦需王爷这等手握重兵、名正言顺的宗室臂助!若王爷此时……助其稳长安,清除赵王余孽,则……” 郭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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