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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州牧挂念,妾身与家人一切尚好,多谢州牧关怀。”郑夫人谨慎地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过太生微的面容,心头更是凛然。 眼前这位,可是很可能引动血雨鸦灾的人物! “那就好。”太生微浅浅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同僚家眷,“长安近日多事,风雨飘摇,夫人与小姐在此清修,远离尘嚣,倒也是明智之举。大慈恩寺乃皇家寺院,佛法庄严,定能护佑夫人一家平安。”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只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长安若乱,何处能得真正清净?裴尚书身处漩涡中心,想必也是忧心如焚。本官离京在即,临行前,倒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她强自镇定:“州牧言重了。州牧乃国之栋梁,金玉良言,妾身洗耳恭听。” 太生微看着她,目光深邃:“裴尚书才学渊博,本官素来敬重。然,赵王倒行逆施,天厌人弃,已是穷途末路。依附于朽木之上,纵有凌云之志,亦恐被其拖累,玉石俱焚。夫人可知,程太后之血未干,圜丘之雨未散?此等滔天罪孽,岂是区区‘从龙之功’所能抵消?大厦将倾,智者当思退路,而非与危墙共立。” 郑夫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裴恒被赵王封为尚书令,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被架在火上烤。 太生微这番话,无异于直接宣判了赵王集团的死刑,也点出了裴家最大的危机……清算! “州牧……所言甚是。”郑夫人声音艰涩,“只是……妾身一介妇人,外子之事,实难置喙……” “夫人过谦了。”太生微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裴氏乃关陇名门,树大根深,非一人之荣辱可系。夫人身为宗妇,当为家族长远计。裴尚书或有不得已之苦衷,然家族存续,岂能系于一人之抉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本官观夫人眉宇含忧,想必也是心系家族安危。” 他顿了顿,抛出了诱饵:“本官即将西行凉州。凉州虽地处边陲,然贺征跋扈,根基未稳,正是拨乱反正、重定乾坤之时。裴氏在凉州,可有故旧?” 郑夫人眼中精光一闪! 她瞬间明白了太生微的用意! 他是在暗示,如果裴家能及时与赵王切割,甚至提供某些助力,那么他这位即将掌控凉州的实权人物,或许可以成为裴家的一条退路,甚至是未来重新崛起的助力! 凉州远离长安,而且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郑夫人心念电转。 裴家在凉州确实有姻亲和故旧,与当地豪强也有往来,若能借此搭上太生微这条线…… 她深吸一口气,态度变得更加恭谨:“州牧明察秋毫,妾身佩服。裴氏在陇西、敦煌一带,确有几门远亲故旧。若州牧西行有用得着之处,妾身……或可代为联络一二。” “哦?”太生微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如此甚好。凉州百废待兴,正需各方贤才共襄盛举。若裴氏故旧中有通晓边事、熟悉民情者,本官自当量才而用。夫人可修书一封,言明本官求贤若渴之心,本官离京前,会派人来取。” 他没有要求裴家立刻站队或提供具体名单,只是要一封“引荐信”,这给了裴家极大的回旋余地,也降低了风险。 “妾身在这儿谢过了。”郑夫人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连忙应下。 这已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 “母亲!母亲!我的玉簪不见了!方才在藏经阁外好像掉了一支……”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急匆匆跑进殿来,正是裴恒的幼女裴婉。 她发髻微乱,手中还捏着一卷经书。 看到殿内还有外人,她猛地顿住脚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 “不得无礼!”郑夫人连忙呵斥,转身向太生微告罪,“小女无状,冲撞州牧,还请州牧恕罪。” 太生微的目光却落在了裴婉手中那卷经书上。书页有些旧,但装帧精良,封皮上写着《妙法莲华经》。 吸引他注意的是书页边缘露出的几行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秀有力,显然出自饱学之士之手,且内容似乎涉及……河西粮道?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和道:“无妨。小姐天真烂漫,何罪之有?可是丢了心爱之物?不知是何玉簪,或许寺中沙弥拾得。” 裴婉怯生生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道:“是……是一支羊脂白玉的素簪,簪头雕着莲花……是外祖母所赐……”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殿内,“方才本官入殿时,似乎未见。小姐可记得最后是在何处把玩?” “在……在藏经阁后面的竹林小径……”裴婉小声道。 太生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对郑夫人道,“夫人不必忧心,寺中清静,贵重之物遗失,沙弥拾到定会归还。本官观小姐手中经书,似是古本?批注精妙,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德手笔?”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玉簪引向了经书。 郑夫人见太生微对女儿态度温和,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答道:“回州牧,这并非寺中藏本,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旧物,上面的批注……是妾身一位舅父早年游学河西时所记,多是些风物见闻和……粗浅见解,让州牧见笑了。” 河西风物见闻!舅父游学河西! 太生微心中豁然开朗! 兄长的真正用意,恐怕就落在这儿。 裴夫人的娘家……是荥阳郑氏,其舅父,莫非是那位曾官至河西节度使府长史、后因党争去职归隐、却对河西走廊乃至西域商道了如指掌的郑玄明? 这才是兄长让他来此的终极目标! 郑玄明虽已归隐,但其在河西军政两界、尤其是对羌胡部落和商路关隘的了解和影响力,对于即将图谋西域的太生微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荥阳郑氏,诗礼传家,郑玄明先生更是名满天下的饱学之士,其见闻岂是粗浅?”太生微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本官对河西风土人情也颇有兴趣,不知夫人可否割爱,将此经书借本官一观?待本官抄录下郑先生批注,即刻奉还。” 郑夫人犹豫了一下。 这经书虽是旧物,但舅父的批注确实珍贵。不过想到方才达成的“默契”,以及太生微展现出的实力和可能对裴家的帮助,一本经书又算得了什么? “州牧言重了。舅父的随笔,能入州牧法眼,是我的荣幸。经书州牧尽管拿去,不必急着归还。”郑夫人大方地说道。 “多谢夫人。”太生微郑重接过经书,他目光扫过封页,就看到一行题款:“贞元七年秋,于敦煌莫高窟侧记”。 贞元七年……正是朝廷曾经对西域用兵的年份? 看来这卷经书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啊。 目的达成,太生微不再久留。 他起身告辞:“夫人厚谊,本官铭记于心。长安纷扰,夫人与小姐还需多加小心。本官告辞,夫人留步。” 郑夫人带着裴婉送至殿门。 看着太生微在韩七陪同下远去,郑夫人长舒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州牧,心思之深,手段之利,气度之稳,实乃她生平仅见。 裴家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此人一念之间。 太生微走出观音殿,却并未立刻离开寺院。 他转向藏经阁方向,对引路的知客僧道:“有劳大师引路,本官想去藏经阁后的竹林走走,寻一寻裴小姐遗失的玉簪,也算略尽心意。” 知客僧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只得引路。 竹林幽静,晨露未晞。 很快,太生微在一丛翠竹根部,发现了一点温润的白色。 他俯身拾起,入手温凉。 簪子质地极好,雕工精细,莲花栩栩如生。 “找到了。”太生微将玉簪递给知客僧,“烦请大师稍后转交裴小姐。” “州牧心细如发。”知客僧连忙接过,心中对这位州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 太生微不再停留,转身向寺门走去。 走出山门,晨曦已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谢瑜带着亲卫迎了上来。 “公子,接下来去哪?” 太生微抬头。 “凉州。”他眨眨眼,“去姑臧!” 第73章 长安城的城门在身后合拢, 太生微并未回头。 他端坐马车内,鸦羽氅衣已换下,此刻一身素净的靛青棉袍, 外罩挡风的半旧斗篷, 与寻常赶路的士子并无二致。 “公子,都安排妥了。”韩七策马靠近车窗, “谢将军已按计划留在长安,统领司州军大部,与顺阳王的人马一同‘维持秩序’,清理赵王余党。他放出风声,说公子因‘天象示警,心神受扰’,需在驿馆静养数日。凉州牧贺征那边,暂时被蒙在鼓里。” 太生微颔首:“贺征耳目众多, 瞒不了太久。但能拖一日, 便多一分先机。谢昭留在长安, 既是掩护, 也是钳制。顺阳王那莽夫, 也需要一根缰绳。” “明白。”韩七应道,“谢小将军已点齐亲卫精锐, 皆着便装, 扮作商队护卫,分作数股, 已先行一步, 在预定地点等候汇合。我们这一路,只带二十骑贴身护卫,轻车简从, 目标最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离开长安数十里,春日的气息才真切起来。 官道两旁,枯黄的草皮下已顽强地钻出点点新绿,柳枝抽芽,嫩黄中透着生机。 风虽还带着凉意,却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拂过面颊时,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草腥的空气,胸中连日来的压抑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韩七。” “在。” “传话给谢瑜,沿途留意驿站、茶寮,若有行商聚集处,稍作停留。”太生微目光投向远方蜿蜒的道路,“听听风声。” “是!” …… 一旬后,正午。 关中腹地,一处名为“柳泉”的官驿。 驿站不大,但因地当要冲,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院中几株老柳已抽出嫩芽,树下拴着不少驮马、骡子。 驿站正堂颇为宽敞,此刻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太生微一行在角落寻了张稍显清净的桌子坐下。 护卫们散坐四周,看似随意,眼神却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 韩七亲自去柜台点了吃食:几碗热腾腾的汤饼,几碟腌菜,外加一壶粗茶。 汤饼很快端上,白气氤氲,驱散了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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