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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的田瘦,买的田不如族里代代传下来的。买来的田挨着渠口,虽然灌水方便,但是其他田灌水也是走得他家田。田里本就没什么肥力,只春耕犁田时撒了些骡子屎堆的草肥。 田灌着肥水没闷几天,又有人偷偷挖了田口,说是灌水耕田,结果肥水都跑人家田里去了。 那时候杜仲路年轻没经验,后面就学乖了,单独分出一小块让水,这样人家再也没理由顺他家的肥水了。 方回只是随口一问,但是杜三郎说得很仔细,好像完全没把方回当外人,说起早年被欺负的家史也不避讳。 杜三郎不觉得这是丑事,是他爹大度聪明的计策。 方回也觉得没那么尴尬了,开始弯腰割稻穗。 杜三郎瞧他拿镰刀姿势不对,下力割的姿势也不对,便给方回示范了一遍,“这样省力,还不会割到手。” 方回试了试,果然轻松多了,道了句谢。 有赵福来前面的黑脸,天知道杜三郎没有带异样冷眼看他,而是善意的交流,这让方回放松多了。 杜三郎道,“应该我道谢,是你帮我家秋收。” 他说完顿了顿,“我大嫂一直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没恶意,等会儿他就想通了。” 方回能自然的笑了,心想果真禾边一直夸他三哥,确实是很不错。 杜三郎继续弯腰低头割稻穗,这下换成方回时不时问一句了,他也答得认真,但两人始终没靠近,导致两人都割出一个深角,而原本赵福来的那块稻子还留在原地,像一堵稻田屏风横在两人之间。 禾边见状,觉得两人都是有些害羞的,杜大郎劝好赵福来,赵福来也看见这样模样,不由得好笑。赵福来瞧禾边时不时观察这边,再细看方回微微晒红的脸,顿时了悟了。 杜大郎关注点在昼起打的谷桶里,原本少一半的山包现在居然和他爹的齐平了。 杜大郎瞧着昼起的胳膊,就这薄肌哪可能,杜仲路拿起脖子上的巾帕擦额头汗道,“人家那叫劲壮有力。” 杜大郎倒是盯上了昼起的胸口,汗水湿了粗布,贴身裹着就凸显出轮廓了。 鼓鼓囊囊的。 杜大郎好像发现什么宝贝似的,一手拍去,昼起避开,他拍了空,杜大郎也不在意,好奇道,“怎么练的兄弟!我就死活练不大。” 昼起道,“没练。” 这话落杜大郎耳里,就是以前干苦力干出来的,霎时钦佩昼起是个踏实的汉子。 禾边跑去把岸边的水葫芦递给昼起,又拿起自己脖子上的巾帕给昼起擦汗,昼起低着晒红的脖子,汗水浸湿了硬黑的眉眼,顺着眼皮褶子快进眼睛了,他还一瞬不瞬地盯着禾边。黝黑淡漠的眼里有心跳和粗声的呼吸同步,禾边被盯得不好意思,胡乱擦了下他脸,就用巾帕捂住了侵略性的眉眼。 昼起扯下倚在筒壁上笑了下,禾边脸又红透了。 杜大郎咦了声,“没眼看。” 而后像是找到了原因,“难怪啊,要是赵福来这样对我,我也拼命干。” 杜仲路摇摇头,“烧菜比不过人家就算了,这要天赋手艺,这干苦力也干不过人家。” 杜大郎哼了声,“反正我不是亲生的呗。” 杜大郎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他问他是怎么来的,杜仲路两人都说是河里发大水捡来的。 禾边问昼起,“累不累啊。” 昼起从泥田里抓了块泥,不一会儿捏了个泥人,有鼻子有眼睛的,递给禾边道,“小宝的。” 禾边笑得月牙弯弯,当着长辈面很不好意思,有几分扭捏臊意,扭头走了。 杜仲路也看得牙酸,大声道,“快点干活,都别歇了!尤其你杜大郎,被懒人屎尿多。” 杜大郎:…… 怎么又是我? 收割完这块田后,杜仲路扛着打谷筒去其他田,他家的田都是七零八碎的,这里买一块那里买一块,不如人家的归拢紧凑。 还有块田在水保村里,挨着朱猎户朱大山田附近的。 朱大山家里也在秋收,他家儿子多,附近村女婿女儿也来娘家帮忙,田里站了好些人。往常邻近的杜家秋收瞧着就有些冷清,以往杜仲路在外跑商不能及时赶回来,又无亲族帮忙,田里清冷的只杜大郎赵福来杜三郎三人。 但这回田里人多热闹的很,朱大山对杜仲路道,“听说你认的义子很是能干,听李杏都传开了,生意都做到善明镇大户人家去了。比人家开几十年老铺子的糕点还受欢迎有人气。” 李杏族叔满意,他身为介绍人也有脸面。这事情李杏拜寿回来,就给柳旭飞说了,赵福来知道了,整条街上就都知道了。 杜仲路面色高兴道,“我儿子嘛,肯定随老子。” 朱大山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好运,你这女婿上次打猎,没带弓箭铁套子这些吃饭的家伙,山上呆一天一夜,下山就拎好几只猎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进深山住半个月都没这收成。” 朱大山和杜仲路闲聊的时候,禾边等人就开始割稻穗,一排站着六人,一个个都精神昂昂的,好不热闹的。 朱大山看着有些感慨,当年半夜和他从深山一起逃出来的柳哥儿,如今也成了这些人的长辈了。 他们这辈人已经开始老了,下一辈生龙活虎,孙辈也雨后笋子一天一个样,而他媳妇儿的坟头上的草也该割了。 杜仲路瞧朱大山又开始飘忽了,“站着多没意思,搭把手下田呗。” 朱大山呸了声,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不动,“你家三郎还读书吗。” 杜仲路瞧了眼割稻谷的三郎,比禾边高壮,但那动作身形没禾边麻利,禾边那一捏一提一割,手肘连着手腕轻轻一带,是刻在骨子里的熟稔。 杜仲路道,“读啊,秋收后去县里看看找个私塾。” 这几日托人打听其他镇上的私塾,一听是从青山镇赵严手下退出来的,都说教不了。 杜三郎也没灰心,和以往一样,挑灯半夜。 并且也报名了十月的院试,拼着劲儿也要试试。 朱大山道,“你在外面见多识广,外面就没有比咱们这里好用的脱谷粒的法子?也是你有一膀子力气,这家里要是没个劳动力谷子都不能回家。” 杜仲路道,“连枷吧,有的地方是用连枷,就跟咱们打豆子一样的。” 到天快黑时,这九分地也收割完了。 别看昼起杜仲路杜大郎三个老动力轮流摔穗粒儿,最后粗粗用手巴拉掉草屑,用麻袋装,拢共得了三麻袋湿货。 晒干了也不到一百五十斤,市价收六文都是高的,种谷子还真就不赚钱,但辛苦是真的没话说,农民不种谷子心里也不安。 麻袋被杜仲路三人扛出村,打谷筒由杜三郎扛着,进了镇上土路有柳旭飞赶着骡车等着。麻袋、打谷筒、镰刀、水葫芦等东西放板车上,柳旭飞赶着骡车走在前头。 杜仲路七人走后头,一个个在水保村的溪水里洗了脚,挽着裤腿拎着草鞋,夕阳拽着长长的身影,暖黄的薄晕里升起小镇上的炊烟,禾边脸汗涔涔的染着笑意,他小爹喊他回家吃饭了。 虽然今年粮食减产一半,但是杜家还是喜气洋洋的,任何事都比不上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回到家里,漫天星子月光发亮清晰,把湿谷子铺子在院子里的草席上,湿润又新鲜的谷香蔓延小院。孩子们早就把饭菜端在梨树下的木桌上了,点了一盏黄晕油灯,连藏在梨树阴影里的梨子也染了光晕。 几人快速洗手上桌吃饭,闻着味道就馋得不行,柳旭飞手艺不错,买了五花肉,草鱼,鸡蛋,一桌子三荤七素一紫菜汤,即是犒劳秋收辛苦也是招待方回。 累一天几人吃饭菜都如狼似虎的,方回本来还有些拘束,但发现禾边柳旭飞赵福来都给他夹菜,一下子就松开多了。 大家都七嘴八舌说方回平日没干重活,这下真是辛苦了,一定要多吃。 吃完饭后,禾边溜进赵福来的屋子里,把之前的二两还了,赵福来嘀嘀咕咕给禾边说了一些私密话,又问方回情况,禾边没把他想做媒婆的话说出来,反正就看两人之间的缘分了,只给赵福来说人信得过。 禾边道,“这次去善明镇赚了不少,绿豆糕四千六百文,骑马糕三千六百文,八千二百文。按照家里的规矩,应该一半给公中,但是我给方回借了五两。” 赵福来一听五两,那心如刀割,但都是禾边自己的打算安排,他要是多嘴,就真如杜大郎说的有操控贪图嫌隙,他应该相信禾边两人是个大人,有足够的能力辨别是非,识人交友的。 又听禾边说方回身世,赵福来自己是有子女的,最听不得这些。方回娘是为了儿子后面铺路,哪知道识人不清,人走茶凉,反倒让族人有由头拿捏住方回哥儿了。 赵福来道,“算了,这都是命啊。你们赚的钱哪有交什么公中的,你们自己攒着就成了。” 禾边却觉得不行,这回说什么都不听,交了二两,手里留了一两多。 家就像存钱罐,他不能一味享受这个家给他的好。
第50章 晚上睡觉, 禾边和方回都是头一次和朋友睡一起。虽然两人累得浑身散架,眼皮子上下打架,但脑子是兴奋, 嘴说着小话, 闭着眼回味今天的幸福与疲惫。 方回羡慕杜家人多热闹关系和睦,上有依靠的长辈下有可爱的孩子,中间有一起聊得来的兄弟, 日子很有奔头。 禾边嘚瑟翻个身面对方回,眼睛还是真不开,迷迷糊糊嘴角扬着道,“是啊, 像是做梦一样。哎,现在就是愁我三哥还没订亲, 他性子沉闷没哥儿女娘看得上他,所以迟迟没相看, 他也不会讨人家欢心, 走路上都目不斜视, 从没看他主动和哪个哥儿女娘说话的。” 方回脑子里正想白天和杜三郎割稻子的场景呢,闻言有些害羞,他道, “怎么可能,你家三哥那脸, 我还没见过谁比他好看的。” “胡说, 我家的最好看。” 方回不好点评,只笑笑说是。 禾边倒是不见外,胆子也大了,激动地挨个给杜家人评头论足了番。 “老爹最有男人味, 刚猛豪爽,一身侠义匪气。” “大哥俊朗心胸宽阔直爽,看着粗枝大叶,但正事上一点都不含糊。” “三哥闷闷的,因为他有一肚子墨水没办法施展啊。” 方回点头,“确实是这样的。”那语气里很是艳羡。 “他们够好了吧。” “确实。” 然后就见一直闭着眼的禾边忽然睁大,满是自豪道,“我昼哥比他们都要好。” 安静的院子里猛然响起一阵咳嗽声。 屋里的禾边吓得眼睛都瞪圆了,有些受惊的尴尬。 方回见他这样不禁好笑。 禾边嘴里喃喃道,“不会被听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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