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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依言在蒲团上跪坐,姿态恭敬中带着自然的亲近:“先生……这变化……” “拜你所赐,”刘霜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有着洞悉,“我见得你行事之智、临危之勇、周旋之理,非宵小之徒所能为。你前次所言,‘助我复生洗冤’之念,吾信七分。故而,可暂以清茶薄酒,对坐一聊了。” 苏照归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这是建立信任的关键一步。他执起玉壶,为两个酒杯满上清酒:“此酒当敬先生。” “敬什么?敬身死名裂么?”刘霜洲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冷峭,但并未拒绝苏照归奉上的酒。他顿了顿,才道:“既坐于此牡丹院中,又见你以智谋周旋于高卿子弟之间……有些事,倒不必藏着掖着了。苏小兄弟猜出来了?” 苏照归放下酒杯,正色道:“不才曾窥先生判词——‘学贯天人,命承孤臣’。谶纬之术在世人眼中或许玄虚莫测,甚至斥为‘妖言惑众’,然真正支撑先生立足世间的,应是大司马新政未发之时,先生已深研的经世之学……尤其是,改制之基的经术与文教?” 刘霜洲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属于学人的傲气与痛惜,“谶纬,不过表象皮毛,是应王苍之需,是他野心膨胀后渴望的‘天命昭示’的工具罢了。我刘霜洲真正倚仗的,是经学。是古文字学。是那被世人遗忘尘封的真正学问。” 他的意念变得炽热而清晰,在庭院空间中仿佛卷起无形的书卷风暴: “王苍所谓‘托古改制’之新政,其最初的经学基础、学术变革的构架脉络,乃至新设官学的章典仪轨,皆是由我与他早年……呕血筹谋。我于《左氏春秋》《周官》《毛诗》《尚书》以及散逸的《尔雅》残篇之校勘、训诂、释义,尚有几分心得,远非那些抱残守缺之徒可比。”提起真正的学问,刘霜洲的灵魂如同被拨亮的烛火,光芒强盛了许多。 然而,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语气转为沉重:“学术乃改制之魂,文教为育才之本。我受王苍之命,主理新政最核心之‘改太学、立精舍、融今古、择异才’。罢黜那些尸位素餐的经学权威博士,引入通晓典文的鸿儒硕学,在州郡广设官学,选拔通明古今、不拘门户的俊才入学研习……此为革除旧弊、培育真才之百年大计。” 牡丹花瓣似感受到刘霜洲心绪激荡,微微颤动:“然而如今,那些由我引入门的学生、那些初露锋芒的硕生、那些即将参加新设‘察举博学宏词科’的优秀士子……他们的命运如何了?是被清算?是被驱逐?还是苟且偷生于泥淖,眼看着文脉再度断绝?” 庭院中无形的墨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悲凉的气息。 [系统:刘霜洲思想面板开启。] [一根金线出现于面板中,点亮了一处面板,上书“经学变古”。] [系统:触发主线任务·第四阶段:聚沙成塔。] [任务描述:王苍新政学术改革受挫,大量在刘霜洲主持下涌现的优秀经学人才(太学生、博士、察举生)或被边缘化,或被压制,或被闲置。他们是文脉复兴的中坚力量,也是真正具有经纶天地、安邦定国之能的“储备金鳞”。宿主需建立与这些优秀人才的广泛联系与良好关系网(人脉节点:0/60)。] [说明:人才散落各地,多在州郡官学、太学外围、甚至寄居寺庙民家,需寻机广泛结交。] [奖励预览:完成60个节点后,将获得巨额星币及智力值奖励,开启最终阶段任务。] 任务虽至,苏照归却心头一紧。 “先生所托,不敢辞也。只是……眼下我之一举一动,皆难逃章君游眼目。若贸然接触各地官学、打探太学生动向、介入察举制……稍露痕迹,他定会解读为——我苏照归不甘委身为藩府幕僚,欲趁势结交士林,搏一个正途出身。他必不会善罢甘休。” 苏照归踱了两步,牡丹花似乎也感受到这份焦虑而摇摆着:“先前通西域粮道的由头、军略策论、乃至与高门四子往来,皆可打着为军队打通财源、稳固后勤之名。然贸然关注学术与人才储备……理由何在?若无合情合理的契机,寸步难行。” 就在苏照归愁绪难解之际,牡丹花心中的光团微亮了亮,刘霜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追忆与豁然开朗的语气:“此事,未必无计可施。” 苏照归精神一振:“先生有良策?” “有一旧人,或可一用。”刘霜洲语速放缓,似乎在权衡,“便是那隐于长平远郊、天风溪畔的扬慈。此公以经学闻名,尤精文字训诂,孤标傲世。他乃吾在学问上最大的……对立者。” “扬慈,对立者?”苏照归微愕。 “然也。”刘霜洲语气微妙,“吾承古文经学派之志,以复旧章为宗,锐意变通。而扬慈却属最正统的今文经学派,批我之‘古文解经’是凿空曲解、动摇国本。新政未起之时,我二人几度于太学门前、于大司马官邸当庭激辩,势如水火。” 苏照归不解:“既是学问上的死对头……” “然其人品贵重,学问精深,远非俗流可比。”刘霜洲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敬重,“真正在学术殿堂里砥砺过,便知对方斤两。他反对新政,非为私利。其治学之严谨、人品之高洁、持论之纯粹,令人心折。他那‘天风精舍’,至今仍是诸多饱学之士论道之所。太学诸多持重老成的博士、许多虽无官牒却才华横溢的隐逸学子,乃至我昔日引入的许多古文门生,亦常去其处旁听。” 刘霜洲建议道:“以探讨学问为由,拜访扬慈,既非直接介入州郡官学和察举体系,又是在学问层面最‘名正言顺’之举。扬慈虽与我道不同,然亦为天下学宗……你去拜访此子,既清雅,又无涉军政要害。” “章君游于此道不精,也无兴趣。”苏照归眼前逐渐发亮,“我试着告假数日,去远郊访友求学……他……” 刘霜洲精准指出:“既不通,多半只会视之为文人骚客的迂阔举动。虽或不喜你离开身边,却也难有强硬的阻挠借口。且你甫助他结交四家新秀,打通钱粮之望,正是他得意之时……” 苏照归听到“不喜你离开身边”,想着之前浴中危难时与章君游举动牵缠,或为霜洲先生所见,心情顿感微妙。 不过,这好计足令苏照归愁云消散大半。他对着盛放的牡丹深施一礼:“多谢先生指点迷津。事不宜迟,我这便去告假。” - 翌日清晨,章君游正强自按捺着心头的烦乱批阅军报,眼下的淡青昭示着他昨夜的无眠。 苏照归趋步而入,依旧一身素淡青衫,气质清朗温润。他敛容行礼:“公子。” “哦?”章君游抬眸,目光锋利地扫过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过分关注:“何事?若为昨夜之事,不必再言。” 那语气中犹带一丝尚未燃尽的恼怒余烬。 苏照归心念一转,越发觉得刘霜洲所料不差。他姿态愈发恭敬诚恳:“非为昨夜,小人特来向公子告假。” “告假?”章君游眉峰微蹙,一股下意识的烦躁和不舍涌起,“去哪?” 苏照归声音平和清晰,“小人早年曾淹留经学,近来助公子筹划,深感学识浅薄,恐不能尽辅佐之责。听闻长平远郊‘天风溪畔’隐居有大儒扬慈先生,其人治学严谨。欲前往拜谒,执弟子礼,求教三五日,以期稍解学业之惑,他日或也能稍备顾问之用。” 这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将自己置身于一个谦逊求学、以期更好地报效主上的位置。更巧妙的是,“经学”这个领域,正是章君游完全陌生、也完全不屑于深究的文人“空谈”。章君游听前半截已微感不耐,待听到“三五日”和最终落脚于“顾问之用”,紧绷的神色终是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些许。 他盯着苏照归那张诚恳淡然的清俊面庞,昨夜那份难言的憋闷竟又悄然浮现。心中念头电转: *此人刚为我打通了范杨李朱四家的门路,功劳甚大。此时若强留,倒显得我气量狭小,驭下无恩。他要钻这故纸堆?由他去。那等腐朽酸儒之处,哪能比得上本公子身边前程似锦?他既愿去吃苦,正好也……冷静冷静。省得在旁人面前,再露出那等……令人心头不爽的姿态……” 想到此处,章君游竟生出一种近乎施舍般的“大度”。他身体向后略微靠上椅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刻意显得满不在乎的弧度: “呵,倒也是上进之心。”他抬手虚虚一点,仿佛在打发一件小事,“想去便去吧。三五日太短,若有所得,留足十日也无妨。本公子最是惜才,岂会拦你求学之路?” 章君游语气轻松,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宽纵,仿佛苏照归的学识精进完全在他掌控与恩许范围之内,“只盼学成归来,更能为……” “为……”章君游刻意拖长了尾音,那双漂亮锐利的凤眸一瞬不瞬地锁住苏照归,“我用。”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和沉沉的占有意味。 苏照归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恭谨如初,躬身行礼:“谢公子体恤。小人必定早日归来,为公子尽心效力。” 他从容退下,青衫背影沉稳地消失在军帐之外。
第49章 四八 其静作溪 故友赠我,藏于寒溪…… 四八其静作溪 天风精舍隐于长平城远郊的栖凤山深处。蜿蜒山径仿佛一道天然屏障, 滤尽了尘世的喧嚣与权力倾轧的硝烟。此地虽非书院那般广纳学子,却也是个安身养性之所。几间竹庐依着漱玉溪而建,水声淙淙, 日夜不绝。竹墙高筑,隔绝了粗粝山风和烽烟扰攘。院内古木参天, 幽兰生于石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混合着苔藓、古卷与淡薄药草的冷冽清香。 这便是扬慈的天地。 十数名求学弟子散布其中。他们或于轩窗下凝神抄录典籍,或在古松下低诵篇章,亦有几人围坐溪边, 对着流水中倒映的竹影石纹临摹字帖。这些学生神情专一,步履轻缓,彼此交流也多用简短语句,共同浸润在精舍独有的“静默”氛围里。廊间偶有书童捧着药盏或糕点轻步穿行, 深恐惊扰此间宁馨。 苏照归抵达时,正是午后。阳光被浓密的树冠筛成碎金, 落在精舍洁净的白色碎石小径上。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管家福叔, 早已得了消息, 候在柴扉之外。福叔言语极少,引着苏照归穿过庭院。 其间, 福叔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庭院一角——那里, 一个身着略显宽大袍服、十四五岁的少年安静地蹲在石阶下, 手里笨拙地摆弄着几枚光滑的石子, 偶尔发出两声模糊不清的咿呀之音, 与周围沉静的学子形成微妙对比。福叔未发一言,脚下自然地稍作停顿。 苏照归精神空间里,那株盛放的牡丹花心光团,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金光, 原本安稳的灵魂能量剧烈翻涌,带动苏照归本身的精神也随之一阵眩晕,差点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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