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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骇然抬头望去,只见那痴傻少年也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刺激,猛地抬起头,一双原本茫然微滞的眼睛骤然睁大,定定地望向苏照归(或者说,是苏照归身上的刘霜洲)。那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极端原始的、混杂着巨大欢喜的震荡。 “啊!啊——!” 少年口中发出不成语句的急促喊叫,手指慌乱地在空中乱抓,竟将原本视若珍宝的石子抛洒一地。一位温和的仆役快步上前,低声安抚着拍打少年的背脊:“静儿,莫怕……” 福叔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仆役将少年带离。少年被半哄半扶起,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苏照归,直至被带着走向别院小径,还不时挣扎着向后张望,口中模糊地喊着:“霜……霜……” 这番动静不小,福叔却只当是痴儿常有的怪异,引着苏照归继续前往书斋。苏照归精神空间里却翻涌大动。 【刘霜洲在精神空间中震惊道:“怎么是……他?!怎么会是……在这里?!”】 【苏照归:“刘先生,那少年?】 【刘霜洲道:“他是王苍的儿子,王静!他……怎会在扬慈这里?!我当年……还抱过咿呀学语的他。那时王苍已厌弃他痴傻,只作维系岳族之用……后来……就不见踪影……我只道……”】 【苏照归更震惊了,大司马王苍不过而立之年,这孩子已然十五六岁?】 【刘霜洲适时解惑道:“王苍十四岁即有此子,在士族联姻中也算早的……我与王苍相识时,这孩子不过一两岁,他手忙脚乱抱着。我当时只笑他自个也是半大孩子,居然就做了父亲,也经常带着小静儿玩耍。后来人浮于事才看清……王苍少时有父兄掣肘,为了寻援,那么早就会从岳族借势……这孩子生来痴傻,母亲早逝,王苍除了早年间借岳家势力时做足面子,后来权柄稳固之后,便表露出不喜之意,一直无甚消息,居然……”】 居然在扬慈的天溪精舍?苏照归内心一紧——那么扬慈的立场…… 后来苏照归才知,他多虑了。 - “先生正在书斋。公子请随我来。”福叔低语提醒。 扬慈其人,正应了一个“默”字。他安静地坐在书斋敞开的轩窗前,逆着光,身形显得格外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他比刘霜洲年岁尚轻些,然而那低垂专注的眉眼,沉静如寒潭。乌木簪束发,一身洗得发白的宽袖青衫,整个人像一尊未着彩绘的古玉素胎,内蕴光华却收敛得一丝不露。 在福叔低声通报后,扬慈的目光才从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缓缓抬起,投向苏照归。那眼神平淡得像秋日的天空,无悲无喜,无惊无诧,既无主人家初见访客的审视,也无疑问对方为何而来。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了下客座几案旁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大箱书卷。 “坐。书在此。”这便是全部的寒暄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苏照归拱手行礼,亦不多言。他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扬慈身旁矮柜上摆放的几只瓷瓶药罐和一小罐蜜饯——恰是王静方才被哄劝时嘴里塞的那种。 【刘霜洲灵魂思量忖道:“王元常将傻儿寄放于此十余年?好手段……既割了拖累他的废子,又为这傻儿找了最好的庇护。”】 【苏照归:“王苍为何将此子托付给扬慈先生?”】 【“扬子云乃是王苍岳家族人,虽是远支,然最为清名立世。王元常将静儿托付于扬慈也不奇怪……更关键的是……两任天子皆知他有痴傻继嗣,无后顾之忧,方可放权于王苍。这痴儿,是他握权的一道护身符,日后果然要……”】 精舍的宁静,俘获了苏照归的心。他拿起一卷《尚书》注疏,初时心中思绪纷扰,关于章君游的思量、刘霜洲揭示的王静身份与王苍的谋算、八门世家的牵绊……如风暴般在脑海中激荡碰撞。然而,这院中山溪的清冽流淌,学子书写的沙沙轻响,古木的沉静呼吸,尤其是那萦绕不散的冷冽书墨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竟真的像拥有奇异的魔力,温柔而坚定地将那些烦忧推拒开来。 纸页翻动的窸窣、窗外鸟鸣与溪音交织。这种远离纷争、心无旁骛的专注感,对于历经过大狱濒死、又挣扎于权力暗涌间的苏照归而言,竟是一种几乎奢侈的体验。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若能长居此地,求学问道…… 整整两天,苏照归沉浸在书斋静默之中。福叔会按时送来精致的素斋和煎好的药茶。扬慈除了必要的几句指引(如更衣可去何处),几乎与苏照归无任何交谈。书斋内外,有学子轻步经过,廊下有轻诵低回。 有时苏照归也会看到王静在远处廊下安静坐着,一旦他感觉到苏照归的精神(刘霜洲的存在),视线便会立刻粘过来,然后咧嘴笑得格外开怀,仿佛发现了什么巨大的惊喜,自有仆役无声地上前照料陪伴,柔声安抚。 此间宛如世外之岛。 苏照归按照扬慈所给的书单,潜心研读今文经学尤其是扬慈这一支关于“天命观”的论述,并与脑中系统收集的刘霜洲倾注心血的古文经学派思想暗暗比对。这是两位顶级经学智者思想的碰撞,哪怕无声,也火花四溅。刘霜洲在安眠空间中,如同浸在知识的琼浆里,肉眼可见地在系统温养与精舍宁静中快速稳定凝实;那株牡丹花上的金光也变得更加曜目。 每当苏照归阅至精彩处或存疑时,若开口发问的仅仅是纯粹的经义疑难,如“今文郑注于此句解作‘天命垂象’,与古文毛说‘民生之象’判然两途,先生作何解?”扬慈便会简洁精要地回应几句,其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冰雪聪明。他的回答冷静理性,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姿态。 可一旦苏照归的话语中,哪怕只是极其隐晦地触及现实、身份或立场的棱角—— “……新政下,重立太学、革选博士,亦需先生这般洞明之人掌舵,方不致令经义教化流于滥觞……” “……如今世道纷乱,先生此间静默,恰如孤岛明灯……” 甚至,当苏照归不经意感慨了一句刘霜洲时(“晚辈所识之中,唯霜洲先生亦曾锐意于兴革太学”)…… 一旦话题的指向变得清晰,扬慈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扬慈会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地转开话头,如水过无痕般顺滑: 他或搁书掩卷,起身添茶: “……这书斋朝阴,午后便觉凉,茶该要温饮为佳。福叔新采的野菊……” 他或转向窗外,点评风物。“那株百年老松,近来又增绿。草木无心,自得天时。”目光偶尔掠过远处廊下安静吃着果脯的痴傻少年,如看山间古木般无波无痕。 他或直接转移关注点回书籍。“若论静默之道,《楚辞·远游》篇或可深味……” 他或干脆沉默应对。若苏照归提及刘霜洲,那瞬间的寂静更甚,扬慈甚至不会抬头,目光似乎更沉入了古籍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规避,是彻底的“默”。像有堵透明的屏障,既保护着他自己,也拒绝着苏照归试图传递的与政治、立场、身份相关的所有信息,更牢牢守护着他为之倾注心力的一切——无论是学问本身,还是那不能言说的“孩子”。让苏照归清晰地认识到,扬慈所谓的“冷心冷情”,是一种极其精准的选择——他并非麻木,而是在风暴中划定了绝不涉足的疆界。 两天研读下来,苏照归不仅体味到了学问的深邃和此地的宁静可贵,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那道无形屏障的坚韧。沟通之路似乎在此断绝。 - 夕阳沉入西山,精舍内早早点起了柔和的灯烛。山间晚风带着清寒吹入,竹叶沙沙作响。苏照归从行囊中取出了在军营找赵墩等人要来的土酿白酒。这酒性烈入喉,带着野气的糙劲儿,却正是解乏提神的慰藉。他自斟自饮。 清冽辛辣的酒气在寂静的书斋间弥散开来。那气味与众不同,带着一股野性的蓬勃朝气。 窗外,隐约传来王静好奇抽动鼻子的声音,竟循着酒香蹭到书斋窗外探头探脑,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呵呵”声。 扬慈缓缓抬起了头,目光落在苏照归脸上和手中那粗瓷酒壶上。 “何酒?”扬慈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平静调子。 苏照归没想到扬慈会主动询问这个,答道:“乡野自酿,俗名‘烧喉云’,性烈如刀。” 扬慈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身前的古籍,站起身走向自己书案后的矮柜。 苏照归惊讶地看着他从那摆着药瓶的角落,竟然取出了一坛细颈青瓷瓶。精巧雅致,形制古拙,釉色如雨过天青,瓶身上贴着封缄,墨书: 寒潭映月。 一个孤高清冷到了极致、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名字。 扬慈捧着这坛酒走回来,声音依旧平淡: “此酒性寒,昔年故友赠我,藏于寒溪之底近十载。” 【精神空间中,牡丹光华大胜,刘霜洲感慨:“呵,除了扬子云,谁还配得上这酒?……他竟呼我为……故友?”】 窗外,王静看着那青瓷坛,眼神懵懂中闪过一丝模糊的、源自童年的亲切感:“埋青……石坛……”福叔温柔地低声应着。 扬慈:“饮下。” 简洁,却已是此刻最亲近的言语。 “恭敬不如从命。”苏照归沉声应道,满上了扬慈那坛“寒潭映月”。酒色清澈如溪水,酒香却并不浓烈,只有一股幽幽的冷梅混合着雪水的清气沁出。入口如冰线刺喉,初时极寒极锐,转瞬化为难以言喻的绵长甘洌,醇厚感在胸肺间缓缓化开。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时机已至。扬慈的举动,便是划开屏障的明示。刘霜洲灵魂感应到苏照归的决心与精舍特有的、有助于灵体稳定的和谐氛围,也传递出深沉的共鸣。 “先生想必也听闻,外间已是鼎沸之锅,那新政……看似利剑,却早成了权势私门剔骨夺命的尖刀。豪强乘势而起,吞田夺产,小民骨枯于沟壑……多少有资质、该当砥砺成材的读书种子,或因家族受新政牵连一朝倾覆,流离失所;或因不谙世务,直言获咎,轻则前程尽毁,重则……” 苏照归顿了顿,目光中有沉重痛惜,“……先生门中曾受教者,又或新制官学、察举征辟中崭露头角之人,恐难免有遭此劫难者。文脉未绝,然人已凋零……” 借刘霜洲所忆以及系统提示,苏照归甚至直接点明了扬慈庇护所与新政官学间至关重要的联系。 苏照归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叹息和对世事的苍凉感,更掺杂着一丝对眼前这方清净天地由衷的留恋: “不瞒先生,晚辈初至此精舍,只两日光景,便觉此地如净土。书香绕梁,山溪漱玉,心神澄澈。在此间触摸到学问的本真。晚辈心底……甚是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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