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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保举,自然要考校考校医术,罗万清便借闲聊之机,随口问了几个医道问题。林笙听着都是浅显的知识,但凡背过些基本医书的都能答得出,便好声回答了一遍。 罗万清抬起眼来,又进一步问了一些辨证施治上的事,林笙也都一一地答上。甚至于妇人褥产上的病,他都能对答如流。 听到这,罗万清的脸色终于变得好看了一些,目光中带上了几分赞赏。 崔郎中见他有了笑容,也趁热打铁地提起:“对了,前几日县衙抓了些地痞混混,老罗你知道吧?其中似乎有个抓捕时突然闭气暴厥的,便是小林郎中当场给救回来的。” “哦?竟是你所为。”罗万清惊讶了一番,那例病人他知晓,后来衙门请去的郎中与他熟识,亲眼见了那闭气暴厥之人,那人咽部肿大堵死了气道,形势当真危急,前人的治法也奇诡,不过寻常一根空心竹笔,就将人给救活了。 后续郎中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也采用了前人口述留下的吹喉散药方继续施治,不过一天多的工夫,咽部的肿大就消了下去,拔去竹笔后,病人就安然无恙地挺了过来。 原来施手之人竟然就是林笙。 罗万清不由追问:“你如何想到,以竹笔穿喉救治暴厥闭气的?” 林笙做的只是喉头水肿危急情况下的环甲膜穿刺,是较快速安全的气道开放之法,紧急时可以用来挽救性命、给后续的治疗争取时间。他以手指沾水,在石桌上简单绘制了咽喉器官的解剖示意图,肿大的部位在上,人无法通过口鼻呼吸才闭气而死,只要在下面气管紧急开个孔,让气流进去,人就能活。 罗万清一边听一边点头:“确实是有才之人,将来大有可为。” 果然不愧让崔郎中夸了这么久,确实是有些本事,单是救闭气暴厥这一例,便是让人惊叹。别说是同辈的年轻郎中,便是整个郡府的郎中里,都未必能有此等学识和胆量的。 “我看好的年轻人,哪能有差的!” 崔郎中早将林笙当半个亲晚辈看待了,林笙被夸,他好似也受了赞美似的,不胜欣喜地笑了起来,便催着罗万清趁着这大喜的日子,早些将保举书定了。 笔墨都伺候上了,罗万清看到远处有两个拉拉扯扯醉酒的宾客,这才忽然又想起什么来,暂且放下了笔杆,清咳了一声,看向林笙正色道:“既然是为你保举,你便算作我半个门生,我罗家世代行医,门风清正,可容不得一些歪风邪气。你可有话要说?” 林笙:“……”该来的果然是躲不掉。 崔郎中不解:“小林笙为人还不够清正?这整个上岚县,肯日日在六疾馆行医的能有几个?他自己且还没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家里还拖着个病秧子。给穷苦百姓看病却只收十个铜板。十个铜板,买块糕点都不够。我试问我做不到,你们罗氏难道能做到?” 罗万清亦有些不快:“这是两码事。我说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明白。我罗氏门墙之中,不可出一个伤风败俗之人……” “老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郎中生出几分薄怒,“你若不愿写,直说就是了,何必阴阳怪气的说些不知所谓的话。” “何为阴阳怪气了,什么清正之人会与地痞流-氓、毫无礼法之徒厮混在一起?” “你个老小子——” “崔先生。”眼看他二人争执起来,林笙站了起来,朝两位施了个礼,“罗先生。他叫孟寒舟,如今在县中经营一家新开的铺子,只是性情大大咧咧了一点,喜爱捉弄人,但绝非什么地痞流氓之辈。他确实与我……有些私事没有厘清,但我自己会处理好。” 罗万清呷了口酒,似不满他的回答,只道:“无论什么缘由,狎玩南风终不是正途。你这年纪也快及冠了吧,又确实有几分才气,再玩下去也是蹉跎。若是能与他断绝往来,日后从我罗氏中为你选一门良缘女子,也是一段佳话。” 那边崔郎中再迟钝,也听出了几分端倪,他讶异地瞥了林笙一眼,很快又将目光压下。 见林笙不语,罗万清虽有些不悦,但依然珍视他的才华,便退一步说:“年轻人,少年时谁没犯过糊涂。糊涂事,糊涂了,那些你自己处理便罢。不过你这年纪,也该娶妻了。成家立业,自是成家在前,你说呢。” “我罗氏门第虽不及那些名门豪庭,但也算得上是当地望族,与你不亏。你有此才气,将来我阖府托举,未必不能将你举入御医司。”罗万清问,“如何?” 林笙隐在袖中的手攥了攥,仍颔首行礼道:“是晚辈配不上罗氏贵女。” “……”罗万清默然,上岚县乃至整个郡府想要攀着罗家举荐的人数不胜数,更何况还有罗氏好女做嫁,以后有的是前途,他就没见过这般听不懂话的后生。 大梁确有好男色之人,但除了一些纨绔或下流之辈,哪个有官有职有前途的正经人,会将男色之事放在台面上?即便有,私下藏着掖着,别叫人知晓也就罢了。 罗万清一时气郁,拉不下脸,起身甩了甩袖子,“油盐不进。既然如此,保举一事就作罢了吧!” 崔郎中也起身。 “小林,今日你先回去。改日再谈。”他朝罗万清的方向跟上,“罗万清!” 两人先后脚而去。 林笙在凉亭里站了一会,直到有家仆过来收拾碗盘酒盅,他才回过神来。想是自己已经将罗万清给惹恼了,怕是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叹了口气,凭记忆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唯一对不起的,是辜负了崔郎中的一片好心。 林笙经过一条垂花廊,闻到阵阵香气扑鼻,恍惚记得来时没有这个味道,一抬头才发觉自己走错路了。 他四下转了一圈想找个家仆问一问,忽的从身侧白墙的镂空景窗中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匆匆一瞥似乎是罗修和罗垚师兄弟二人,正想招呼他们问路。 兀的就见罗垚将一颗葡萄塞到他师兄嘴里,又凑上去用嘴去咬露在外面的半颗。 林笙意识到什么,猝然背过身去,但还是听到他俩隔着一面景窗小声调笑的声音:“师兄,这葡萄甜不甜?” 林笙垂着头正想悄悄离开,突然背后冒出道声音来:“林郎中?你与我叔祖父说完话了?怎么样,可顺利?”他抬起的脚只好落回来,颇尴尬地转回身子,只见罗垚趴在景窗上,笑笑地看着他,嘴角还染着亮晶晶的葡萄汁水。 他好像并不怕被林笙看见这事。 “……”林笙干笑了一声。 罗垚耸耸肩,扭头朝罗修道:“果然如修哥说的,林郎中确实是个直肠子,不肯照我说的做。” 罗修用手背蹭蹭唇面,压了压脸上红云:“谁都跟你似的,扯谎张嘴就来。” 林笙看着他俩,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 他俩是师兄弟,又都是罗氏族人,应该算是族内血缘兄弟吧,胆子真是大,有违伦-常也就罢了,还在罗万清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要是被罗老先生知道自己两个徒弟这般,怕是能气死。 罗垚似乎猜到林笙在想什么,忙举起手说:“别误会啊,修哥不是罗氏血脉,是族内收养的。他在学医上有天赋,所以叔祖父特意收他入门。” 林笙:“……” 还以为他是要澄清拿嘴喂葡萄的事,没想到只是澄清两人没有血缘关系。 罗垚见他都不好意思说话了,心想这有什么的,他们见过林笙的,林笙也见了他们的,这勉强算扯平而已。不过瞧林郎中脸皮薄,也没有再说更臊人的话,而是问:“叔祖父是不是还给你介绍姻缘了?” “你怎么知道?”林笙讶异。 罗垚哈地笑了一声,罗修也在后面无奈摇头,罗垚伸手穿过景窗,感同身受地拍拍林笙:“我叔祖父看上谁,最爱给他介绍罗家姑娘做新娘。当初他瞧上修哥,还差点将我姐姐许给他。好在后来,族内一个伯伯认了修哥做义子,改了姓罗,叔祖父这才作罢。” 他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罗修起身担忧地问:“那保举的事怎么说的?” “额,我也不知道。”林笙垂下了肩膀,“大概是不成了吧。” 罗垚道:“你要是肯屈尊也姓罗,说不定能成呢?” 罗修责备地瞪了他一眼:“阿垚不要开玩笑了。” 罗修能入族,是他本就是罗府一名管家所出的家生子,后来管家夫妇身故,他自小在罗府长大,蒙受罗家恩惠,受罗万清教导学习医术,这才改姓。 哪有好端端就让人家林郎中进来给人做儿子的道理。 罗垚想了想,也只好劝他:“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已经很厉害了,咱们差不多年纪,我们都还没出师呢,你就已经能自己坐诊了。好饭不怕晚,好金子不怕被埋没!” 两人安慰了林笙一番,将他送到府门。 “以后一块玩。”罗垚朝他眨眼笑一笑,将他忘在桌上的蜂蜜小罐塞给他,附耳低声又说,“下次带上你家的那个,咱们去戏楼听戏!” 林笙勉强朝他笑了一下,接过蜂蜜朝外走。 出了罗府大门,他一愣,只见斜对面的墙边,孟寒舟正抱臂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望着来往路人打发时间。 孟寒舟自然也第一眼就瞧见了林笙,立刻走了上来:“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这是什么,蜂蜜?他们家的回礼?” 林笙看了他一会:“你怎么在这里?” 孟寒舟围着他观察了一圈,又捏了下他的脸颊,直到被林笙抱怨地将他的爪子拍打开,他才卸了口气:“我怕你在里面应酬喝酒,万一又喝多了,我好能扛你回去。” “……”酒量的事就不提了,林笙与他往回走,忍不住说,“那你在这里要等多久,我在里面都说不好要多长时间。” 孟寒舟无所谓道:“待多久我就等多久呗。等你我乐意,等多久都行。” 林笙不觉脚步慢了两拍。 孟寒舟举着那一小罐蜂蜜看,顾自朝前走出了一段才发现他落下了,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神色不太对,似乎兴致不高,嘴角也隐隐地向下弯了一些。 “怎么了?”孟寒舟下意识朝罗府看去,见两个脑袋正探出来打量他们,见他看去,又立刻缩了回去,他皱了皱眉,“有人欺负你了?” 林笙抿抿唇,摇了摇头:“没事,走吧。正好顺路,去买点菜回家吧,宴席不好吃。” 孟寒舟不是脸盲,看到罗府门口那两个脑袋,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并肩走着,直到离开了罗府的视线范围,走进了一条买瓜果蔬菜的街市,他又转头看了看身侧正在挑蔬菜的林笙,沉声道:“是不是我的原因?” 林笙道:“不是,和你没关系。只是没有谈拢而已。能写保举书的又不止他一个人,再找机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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