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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把过脉,朝贺祎面前挪动了凳子:“殿下,冒犯了。” 便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贺祎脸上的斑痕,红损突起在表面,似斑驳鳞屑一般:“你以前都吃过些什么药,可还记得?” 那太久远了,贺祎不知换了多少太医,药方也换了无数种,他只能将最近还记得的几种告诉林笙。 林笙听罢道:“只是些普通的消斑方,不对症,吃不死人。但吃多了也难免会破坏身体阴阳平衡,以后就停了吧。”他验过后很快就收回手,“以后要注意些了,若是情绪激动,这斑也会加重的。” 贺祎看他从药箱中取了笔墨,似乎也是准备开药,不由腾起一股希冀:“这病你当真能治?” 林笙点头:“蝶疮而已。虽然难治,但不难见。而且难治不代表完全治不了。” “你本身脉象偏弱,可能是素体不足,也可能是长期吃不对症的药所致。你病情发展得慢,目前情况还不算复杂,吃药调理着,脸上的斑慢慢的就会消去,身体不时发作的疼痛也会好转。” 贺祎心中一热,太医都没见过的怪病,他竟然不以为意,丝毫没有惊奇之色,还随手便可开出方来!这位林郎中,究竟师从何人? 不过未及细想,又听林笙严肃道:“不过这病确切说来,很难彻底治愈,只是能令它尽量不再复发。对了,殿下成婚了吗?可有子嗣?” “尚未……”贺祎问,“可是此病无法生子?” “那倒不是。”林笙解释,“只是这病极有可能传给下一代,但也不是说一定会传。倘若尚未成婚,先不要着急生子一事,我建议待你本身病情稳定一两年后再生,对你、对孩子,都会好一些。” 在大梁,到贺祎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生子,已经是挺稀奇的了。 不过他们这些天潢贵胄,恐怕婚丧嫁娶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吧,更何况他还是皇子。林笙也只是这么提醒他一下,至于究竟如何,还要看他自己怎么考虑。 贺祎沉吟应下,好像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好,我知道了。” 林笙微微讶异他如此平静,但也没说什么,执笔开了一副养血柔肝逐瘀汤:“这个方子,先吃上五日看看疗效,五日后再调方。” “殿下切记我说的话,不可过分操劳,不可饮酒颓丧,不可日下曝晒。”交方时,林笙忍不住又重复一遍,“不要听我说的容易,就以为这是小病。这病若是反反复复发作,从现在的皮肤肌肉、到将来脏腑骨骼,症状会一次比一次重,会有损寿命。” 贺祎只得慎重坐直,郑重接下药方,含笑承诺道:“我记下了,林大夫。” 孟寒舟刚才话还很多,这会儿倒闷着头不吭气了。 林笙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算了,言尽于此,他还得去城里几个发病严重的街坊查看百姓病情:“时间不早了,你们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林大夫。”贺祎叫住他,“你可先去北边,尤其是平头巷,那边病患严重一些。待会我令席驰带上两队人,随你差遣。席驰你应当见过,那日黄兰寨他也去了,不记得也不要紧,见了便认得了。” “好,多谢。”林笙也没与他客气,便背上药箱,先带上几个能帮手的伙计,匆匆行一步。 孟寒舟扫了贺祎一眼,随即也出门去了。 - 林笙在城中巡视了一圈,发现城中情况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一些,病患多集中在多水渠多贫民的北城,大多人没有烧水的习惯,直接从水渠中打来沉一沉杂质便喝。 小孩子在水中嬉闹泡澡,或者妇人在渠道边浣洗,都是常事。 水上浮萍无数,渠边亦是栽树成荫,还有破损泥泞的石板道,杂草丛生的墙根……这些都是蚊虫孳生的好场所。 好在现在天气冷了,已过了蚊蝇大肆繁殖的季节,算得上是天时地利,待稍加整治,情况便可大有改观,否则这波病情只会来势更凶。 北城百姓听说官府派了郎中来施药,纷纷从院中冒出头来一看究竟。但当看到这郎中不仅面生,还如此年轻时,又免不得对他医术露出几许怀疑。 不过倒没费林笙太多口舌,他这边刚落定脚,贺祎给派的人手便赶来了。 那名叫席驰的副官是个话少能干的,很快就在林笙定好的几处位置搭起了医棚,一应桌椅药炉也都安置妥当,每处医棚都留上几名守卫维持秩序。 还另专门安排了手脚利落的,着上渔靴,下到水渠中捕捞浮萍落叶、清理淤泥。 “林郎中,城中在籍医者的名册在此,可需现在就将人召来做事?”席副官捧着本簿子道。 林笙拿过簿子翻了翻,竟比预料中多很多:“先不急,先寻个地方做会前动员,得把防治要点和他们讲清楚,之后也能做药仓和总务调度之处……” 席驰没太明白他嘟囔的话,但却听懂了他是想找个宽敞的地方:“衙内可能用?” 卢阳衙倒是宽敞,但是有点远了,一来一回的耽误脚程不说,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调度都来不及。还是要在北边寻个地方才方便。 正踌躇,这时远处传来嘹亮的一声叫唤:“林郎中!林郎中林郎中!” 林笙一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谢吉?” 谢吉哒哒地跑来了,先是被他身边威武高大的武官给骇了一下,他绕着席驰走了两步,颠儿到林笙面前又笑开颜:“林郎中,听说你在附近布药,我叫了几个人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林笙朝他后头看去,见都是熟人,多是之前在黄兰寨时救治过基本痊愈的人,他笑笑道:“席副官已经带来了很多人手,倒是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了。不过是正在挑选一个可以集中储药和做调配的地方。” 谢吉一听,拍拍胸脯道:“这有什么难,那去我家仓库呗!就在不远!” 林笙眼睛一亮:“当真?” “嗯!”谢吉点头,“那仓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之前我爹还说想把它赁出去,这不就闹了疫病没能成,你要是能用,就先用着嘛!我爹肯定同意的。” 他拽上林笙:“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林笙跟着他去看了,还真的不错,是个现成的三层仓。 一楼是正常的仓架,二楼通风,应该是悬挂晾皮的地方,地下还有一层,能放阴凉保存的东西。出了仓楼,旁边还有一排房间,办公也行,住人也行,还有专门的小灶屋,可以做饭。 “这租来多少钱?我估计少说也要占用上一个月。” “用什么钱!”谢吉忙道,“你在山上给我们看病也没说要钱!我家怎么还能要你的钱?你就用嘛,到时候我来给你看仓!” 他都这么说了,林笙也不矫情:“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改日-你来我家吃饭吧,桃娘如今在我家做厨娘,她手艺很好。” “好啊!”有饭吃,谢吉高兴的很。 不过,桃娘? 谢吉闷着脑袋想了会,才反应过来是黄兰寨里那个大家都避之不及的疯女人,林笙真是谁都敢收留。不过比起桃娘,他更惧怕另一个,不禁小声问,“那,那个殿下现在也在你家里吗?” 林笙道:“他身边的内侍如今在我家养病,所以……” 话都没说完,谢吉立马倒退半步:“那我不去了!” 林笙莞尔:“殿下很和善的,不会砍你脑袋。” 谢吉哪里信,连退好几步说什么也不肯去。林笙又逗了他几句作罢,不再欺负他了,答应下次殿下不在时再偷偷喊他来吃饭。 “孟郎君今天没与你一起?”谢吉左右看了看,“他不是一贯黏着你吗。我来之前,似乎见他往东城去了。” 林笙也不清楚,一边吩咐着席副官的人整理仓库,把药材搬运进来,一边随口道:“早上他似乎有事要做,并未与我一起。” 谢吉啊的一声:“你难道没听说吗,城里来了好多戏社和舞姬!本来是打算在中秋灯会挣一笔的,后来起了疫病,灯会夜市没开,他们也出不去,都在城里四处拉客补贴生意。” 林笙茫然:“来了许多舞姬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吉大叹:“孟郎君与那位殿下认识唉,回了城里肯定少不得应酬。你不盯着他,万一他去花天酒地,看歌看舞怎么办?东边尤其是酒肆歌坊最多,男人很容易变坏的!” 谢吉心里瞎琢磨,妇人尚且难以捆住丈夫的心,更何况林郎中是个男子。他与孟寒舟是那样的关系,想必更加难吧…… 林笙怀里抱着一筐甘草,闻言并不在意,唇轻浅一弯道:“他若听歌,我就把他耳朵毒聋。他若看舞,我就把他眼睛刺瞎。他若去花天酒地,喝了多少,我原样让他连酒带血一滴不剩地吐出来。” “……”谢吉光听着就打了个冷战,他一回头,吓一跳,“席、席副官!你怎么悄摸的站我们背后啊。” 席驰只是恰好走过,不小心听见了林笙一番“毒语”,他一时难以消化,石头似的脸上都险些崩出裂缝:“经过,打扰。” 他没敢多停,匆匆扛着药囊走过去。 在帮手齐齐开工之下,才堪堪将这些基础设施都安排妥当,临傍晚,才得空将所有医者叫到跟前来宣讲了一番。 从防病之法,到治病之术,林笙并无保留私藏,连当时在黄兰寨里记录的病案,也都拿出来供众人翻阅参考,同时要求所有人都要按他的方式记录诊疗过程。 他不是指望所有人即刻就信服,不过是立个规矩、定下要求,待日后实践起来,他们自然知晓其中利处。 忙活了一整天,回到宅院时天都黑透了,桃娘赶紧快手快脚去弄些热乎饭菜。 林笙凑这个空闲去看了看安瑾的病情。他倒是好多了,可能是格外能忍痛的缘故,这会儿已经倔强地坐起来了,正靠在窗下剪裁一块素纱。 “林郎中。”安瑾看他突然来了,有些心虚,忙吧纱与剪往背后藏去,“我,我没有不好好休息。” “你别藏了。只要不加重疼痛就没关系。”林笙拗不过他,看他确实没什么大碍,便坐下来叮嘱了一会,顺带将贺祎的病情也一并嘱咐给他——毕竟安瑾是负责照料贺祎起居的,多关注些没什么坏处。 安瑾听到贺祎的病有的治,眼底冒出几分高兴,脸上气色都一瞬间好看了许多。 等林笙回到前厅,桃娘的饭刚刚好端上来。 看林笙吃饭速度比往日稍快了一点,桃娘便知道他是真的饿到了,想必又是一天没好好吃东西,又跑去后厨端了份点心出来给他吃。 桃娘看着他吃饭,随便与他闲聊起来:“马厩的马,红色的,一直叫,可能病了。” “小红病了?”林笙抬眼。 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打断了他俩的说话声,桃娘看去:“是孟郎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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